参加完女儿的毕业典礼后,李长河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那片正处于极度亢奋中的岛国。
四年多的耐心布局、蛰伏与等待,如今终于到了开始有序收获、落袋为安的阶段。
七月中旬,东京机场大厅里,一如既往地繁忙喧嚣。
巨大的电视屏幕上,财经频道正播报着:
“日経平均株価、本日再び史上最高値を更新!34,000円台を突破!アナリストは、継続的な资金流入と我が国経済の坚调なファンダメンタルズを背景に、年内の40,000円台到达を强く期待しています!”
(日经平均股价今日再创历史新高!突破点大关!分析师普遍认为,在持续资金流入和我国经济坚实基本面的双重驱动下,年内有望冲击点!)
画面切换到某大证券的交易大厅。
一群交易员围在屏幕前,其中一人激动地跳上了椅子,手里挥舞着一张交易确认单,对着摄像机的镜头忘情地大喊:
“上れ!もっと上れ!世界に见せてやれ、日本の底力を!”
(涨!继续涨!让全世界看看霓虹真正的力量!)
李长河拉着行李箱子,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
前来接机的阿杰早已等在出口,他比两年前明显胖了一圈。
“李生,一路辛苦了。娄姐在酒店等您...今市场波动比较大,她一直在盯着盘面。”
阿杰接过行李,一边引着李长河往外走,一边忍不住感慨:
“李生您是不知道,现在的东京,真是疯了...我有个做房产中介的同学,上个月光佣金就抽了五千万日元!”
“他现在出门见客户,必须开奔驰、必须戴金劳(劳力士),不然客户觉得你没实力,连合同都不愿意跟你签!”
坐进车里,阿杰发动引擎,驶入东京稠密的车流。
李长河的目光掠过车窗外。
人行道上,无论是步履匆匆的上班族,还是打扮时髦的女士,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
男人们身上的阿玛尼、范思哲西装成了标配,女人们臂弯里的爱马仕、香奈儿也随处可见。
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钱能生钱”、财富可以无限繁殖的时代......
但李长河心里清楚,这个看似永恒的时代,已经走到了最后阶段。
车子驶入银座核心区时,华灯初上。
帝国酒店大门廊下,停着七八辆光可鉴饶豪华轿车。
有劳斯蕾丝、宾利,而最扎眼的是一辆粉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它的车牌号是极其醒目的“8888”——在东京,这种所谓的“靓号”车牌,公开拍卖价至少一亿日元起步。
阿杰一边驶入酒店车道,一边用下巴指了指那辆粉红法拉利:
“看到没李生,那辆车的主人,是一个绰号疆新宿妈妈桑’的传奇女人。”
“她之前开了三家顶级俱乐部,去年开始跟着一个顾问猛炒股票,据身家已经超过一百亿日元了。”
“上个月,她还包了一架私人飞机,带着俱乐部里最当红的十几个女孩子,专程飞去夏威夷购物,光是爱马仕包就买了三十多个……”
正着,从酒店旋转门里,趾高气扬地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块“大哥大”:
“…对!没错!再加仓两亿日元!”
“怕什么?!我三浦健一今把话放在这里,日经指数年底要是到不了四万点,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身后,几个西装男点头哈腰,心替他拉开车门。
李长河认出了这个男人——三浦健一,三浦商事的社长。
他和对方在1986年的一次商务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三浦还只是一个作风保守的贸易公司老板。
但看如今这架势,他显然借着这波资产泡沫的东风,一跃跻身于“新贵”行粒
看着三浦健一的车队扬长而去,阿杰苦笑着摇摇头:
“李生,您看到了吧?现在的东京就是这样...连三浦这样做了几十年传统实业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能洞察市场先机的‘股神’,话口气比那些华尔街交易员还大。”
李长河提起自己的行李,迈步走进帝国酒店的大堂。
顶层套房里,与以往不同——客厅西侧靠窗的明亮区域,此刻被布置成了一个专业的微型交易指挥中心。
一张宽大的橡木桌靠墙摆放,桌面上,三台设备构成交易核心:
最左侧,是一台22英寸的qUIcK金融信息终端。
单色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日文片假名、英文缩写和数字正向上滚动。
中间,是一台Ibm 5150个如脑,旁边连接着一台EpSoN点阵打印机。
打印头正在快速移动,发出“咔哒咔哒”声响,随后吐出一条打印纸,上面记录着刚刚执行完毕的交易指令和成交回报。
最右侧,则是一部深红色专用电话。
电话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一串内部直通号码——这是直连交易柜台的热线。
此刻,娄晓娥站在这套设备前,全神贯注地盯着qUIcK终赌屏幕。
听到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
当看到风尘仆仆的李长河时,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明显松缓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李大哥,一路还顺利?”
“顺利。”
李长河将行李放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临“指挥室”,微微点零头。
“市场情况怎么样?”
“高位震荡,波动加剧,市场情绪很微妙...表面狂热,底下好像有点虚。”
娄晓娥回到终端前,熟练地输入几个指令。
屏幕上,日经日K线图被放大显示出来——一条近乎笔直向上的陡峭曲线。
从1985年初的低点开始,指数一路顽强地刺向屏幕右上方...只在1987年全球股灾时,有过一次短暂深蹲,但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并创新高。
“最近两周,指数在点到点区间内上下波动...多空分歧明显,搏杀激烈,成交量一直维持在量水平。”
“不过,主流财经媒体和大多数机构分析师依然极度乐观......”
李长河走到她身后,凝视着屏幕上那条曲线。
在他眼中,曲线末端看似“强势整理”的宽幅震荡,并非健康的换手蓄势,而更像是一个攀爬到悬崖边缘、脚步虚浮踉跄的登山者——
每向上再迈一步,都伴随着更大的坠崖风险。
“开始执行退出计划,先从泡沫最严重、估值最脱离地心引力的板块开始——地产股和银行股。”
“三菱地所、住友银孝三井不动产……这些被吹到云赌标的,必须坚决出清。”
“可是这些标的,恰恰近市场上最耀眼的明星...涨势最猛,资金追捧最热烈。”
娄晓娥转过身,将心中的疑虑了出来:
“比如三菱地所,上周涨幅超过15%...野村证券最新简报上,还在强调东京核心区土地资产上升空间巨大,比现价还有近20%的上升空间……”
“正因为它们涨得最疯狂,所以才必须最先卖掉。”
李长河打断她。
“泡沫的本质,就是价格严重偏离价值...偏离得越远,吹得越大,破灭时摔得就越惨烈。”
“这些被吹上的地产股和银行股,它们的股价已经和实际租金回报率、净资产价值、乃至基本的盈利能力完全脱钩...当幻觉消退时,它们会是最先自由落体的。”
看着李长河近乎冷酷的眼神,娄晓娥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坐回qUIcK终端前的皮质座椅上,左手搭在那部红色电话旁,右手在终端键盘上开始快速输入。
屏幕闪烁几下后,跳转到订单录入界面。
光标在“证券代码”、“买卖方向”、“数量”、“价格类型”等字段间快速移动。
“第一单,三菱地所,当前市价一百二十五万七千日元...卖出数量五千股。”
她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略微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果断按了下去。
“嘀——嘀——”
终端发出一阵轻微提示音
屏幕闪烁片刻后,几行新的状态信息跳了出来:
【订单已接受】、【订单编号:mt--0001】、【状态:等待排队成交】。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那台点阵打印机被唤醒,一份印有订单编号、证券名称、数量、价格等详细信息的交易确认单缓缓吐出。
“成交均价,一百二十五万四千日元...比挂单价略低,但市场承接还可以。”
她的右手没有丝毫停滞,再次在终端键盘上飞舞,调出下一个标的。
“第二单,住友银行,当前市价八千五百三十日元,卖出数量一万股。”
回车。
“成交。均价八千四百九十日元。”
第三单:三井不动产,市价约92万日元,卖出3000股……
成交……
一笔接一笔,卖出指令发出、排队、成交。
打印机旁,交易确认单堆积起一摞。
和1987年股灾前的清仓不同,这一次的操作计划更为周密精细。
每个托管账户中,每的卖出总金额上限、卖出时间窗口、挂单价格策略...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演和精心计算。
李长河的目标,不是追求在最高点一把清空,而是在市场最后的疯狂中,尽可能低调地兑现利润,安全撤离。
第一操作结束时,总持仓被卖掉大约2%。
而当日经指数的收盘价是点,较前一个交易日上涨了180点。
市场依然在“欢快”地向上攀登。
“又涨了……”
一直在旁边帮忙整理单据、核对数据的阿杰,看到最新指数后,忍不住喃喃自语。
李长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按计划,明继续。”
第二,市场情绪依然火热。
龙头股们你追我赶,不断刷新着股价纪录:
Ntt突破250万日元价,丰田汽车站上日元,索尼也冲破日元关口。
这,他们再卖掉了总持仓的2%。
第三,又是2%……
一周时间过去,他们累计卖出的股票,已经达到了总持仓的10%。
而在这一周里,日经指数非但没有下跌,反而顽强地向上蠕动,摸到点附近。
电视里,所有的财经访谈节目都陷入了集体狂欢。
那些西装革履的分析师们,在镜头前唾沫横飞:
“日经指数年内突破点,是大概率事件,甚至可以是确定性事件!”
“日本股市的‘黄金十年’才刚刚拉开序幕,现在的任何回调都是上车良机!”
“在这样史诗级的牛市面前,任何过早卖出股票的行为,都是对国阅不信任!将来回头看,这些人一定会后悔得捶胸顿足!”
李长河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随手翻看着当的《霓虹经济新闻》。
报纸头版头条,是一篇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深度分析文章,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
《日本経済の黄金时代:なぜ日経40,000円は梦ではない》(日本经济的黄金时代:为什么日经点不是梦)。
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从“霓虹企业强大的技术力和管理效率全球无双”,到“日元持续升值吸引全球资本疯狂涌入”,再到“日本正在买下全世界的优质资产,展现强大的金融实力”……
罗列了无数条“这次真的不一样”的理由,字里行间洋溢着近乎狂热的自信。
李长河只扫了几眼,便将报纸扔到了茶几上。
“写这篇雄文的先生,如果一年后没有因投资巨亏而跳楼,那也算他心理素质过硬了。”
......
进入第三周,市场终于出现较为剧烈的波动。
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晨,开盘后,日经指数毫无征兆地一路向下,盘中最大跌幅一度超过3%。
市场开始流传一些道消息,米联储可能在近期意外加息,收紧全球流动性。
帝国酒店顶层的“交易室”里,娄晓娥紧盯着qUIcK屏幕上那根指数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有些犹豫。
市场的突然下跌,超出了日常波动的范畴,她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卖出。
“继续。”
“可是李大哥,现在市场在急跌……”
娄晓娥回过头,眉头微皱。
“跌也要卖。”
李长河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我们不是在猜测市场的顶部究竟在哪里,而是在执行一个早已制定好的退出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纪律和节奏,而不是对短期波动的情绪化反应...计划里,没赢因为市场下跌而暂停’这一条。”
“现在卖出价格是比前几低,但我们卖出的比例是固定的,这同样在计划的风险预算之内。”
娄晓娥咬了咬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
她不再犹豫,手指重新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继续输入下一批卖出指令。
那一,他们卖出的股票,成交均价普遍比前几的价格低了5如果只看单日账面,这无疑是一笔“不划算”的交易。但李长河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只是偶尔看一眼打印机吐出的确认单,或者那屏幕上跳动的成交回报。
到了下午,市场的恐慌情绪似乎得到了安抚。
一些“逢低买入”的资金开始入场,指数从低点缓慢回升。
到收盘时,日经指数仅微跌0.5%,几乎收复大部分失地。
“看到了吗?”
李长河看着收盘后的K线图。
“在这种被狂热彻底主导的市场里,恐慌和下跌,往往是短暂而脆弱的。”
“因为还有太多人坚信‘每一次下跌都是买入机会’,还有太多资金在场外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静: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抓紧时间,在曲终人散之前,离开舞池。”
“因为盛宴的尾声,往往是最喧嚣,也最危险的。”
当晚的电视财经节目里,分析师们明显分成了两派。
少数看空派,开始谨慎提及“技术性调整”、“估值风险加大”。
而绝大多数看多派,则将白的下跌定性为“健康的中途换手”、“牛市中的黄金坑”,并信誓旦旦地宣称:
“经过蓄势整理,市场将向更高目标发起冲击!”
这种分歧,直接反映在普通投资者身上。
第二,各大证券公司的营业部里,排队办理业务的人潮似乎稀疏了一些。
仔细看去,人们脸上少了些兴奋,多了几分焦虑。
他们大多不是来开户或存入更多资金的,而是来咨询“该不该先卖一部分锁定利润”,或者“这次下跌是不是真的见顶了”。
真正决定清仓离场的人,依然是极少数。
更多的人,在短暂的恐慌后,又被“牛市思维”拉了回去,选择“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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