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浓雾笼罩海岸。
沉闷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战鼓声从雨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无数色彩鲜艳的羽毛旗帜在树影间晃动,伴随着尖锐的哨音和狂热的、意义不明的战吼。
木寨前方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张顺将不到两百饶队伍分成三线:第一线是手持加装了简易铁矛头的长木改士卒,准备抵御冲锋;第二线是装备着最后一批相对完好的刀盾的兵士;第三线则是投掷手,身边堆放着燃烧的火罐和最后十几枚用陶罐、火药残渣、碎石自制的土雷。
特科老丈带着三十名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坚决要求站在第一线。老人脸上涂着战斗油彩,手中握着一柄张顺赠与的钢刀,那是船上带来的备用武器,此刻成了部落的圣物。
“朋友……一起。”特科用生硬的、从周文瀚那里学来的汉话词汇道,眼神坚定。
张顺重重点头。
雾霭破开,黑压压的军队涌出森林。最前方是数百名赤裸上身、仅着裆布、皮肤涂成暗红色的轻步兵,嚎叫着挥舞黑曜石刃的木棒冲锋。其后是整齐的方阵,士兵穿着棉甲,头戴羽饰盔,手持长矛和投枪。两翼,则是上百名头戴猛禽头盔、披着华丽羽毛披风的鹰武士,他们是特诺奇蒂特兰最精锐的战士。
一名骑着无鞍马、头戴高高羽冠、颈挂金饰的将领在阵前停下,用土语大声喊话。特科脸色变得惨白,对张顺:“他……献出所有汉人……和我的族人……作为祭品……可让其他人……速死……否则……剥皮祭神……”
张顺的回答,是举起手中那面用破布和树枝勉强绑成的、墨迹已模糊的“宋”字旗,狠狠向前一挥:“放!”
第一排火罐投出,砸在冲锋的轻步兵中,爆开一团团火焰。惨叫声响起,但更多的士兵踏过火焰和同伴的尸体,疯狂冲来。
“刺!”
加长的木矛狠狠刺出。缺乏金属护甲的特诺奇蒂特兰士兵被铁矛头轻易刺穿,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完全不顾伤亡。木矛折断,第一线开始接敌肉搏。
刀光、石娶鲜血、怒吼……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宋军凭借更好的格斗技巧和钢铁武器,往往能以一击杀敌,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一个宋军士卒刚砍翻面前的敌人,就被侧面刺来的黑曜石长矛捅穿肋下;一名部落战士用张顺给的钢刀砍断敌饶武器,却被几名敌人乒,瞬间被石刀砍得血肉模糊……
张顺挥刀如风,连斩三人,但更多的敌人围拢过来。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赵四为了保护他,用身体挡住了一支投枪,口喷鲜血,死死抱住一个鹰武士的腿,被后者用石锤砸碎了头颅。
“退!徒第二道防线!”张顺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残存的几十人且战且退,向建在稍高处的木寨内层工事撤退。特科老丈腿部中了一箭,被两名宋军架着后退。
特诺奇蒂特兰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开始用巨木撞击简陋的寨门。那座单薄的木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张顺背靠着一根木柱,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个个浑身浴血。弹药已尽,刀剑残破,体力透支。特科部落的战士几乎全部战死。
“都头……看来……等不到援军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卒惨笑。
张顺抬头,望向东方那浩瀚无垠的蓝色大海。周文瀚,你们……成功回去了吗?陛下……臣张顺……尽力了……
就在木门轰然破裂,无数特诺奇蒂特兰战士狂吼着涌入门内的刹那——
“呜——————!!!”
一声悠长、雄浑、穿透战场所有喧嚣的号角声,陡然从海面上传来!
那绝不是土人能发出的声音!张顺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向大海!
晨雾正在被海风吹散。遥远的海平面上,三个巨大的、如同海上城堡般的黑影,正破浪而来!那高耸如云的桅杆、那庞大的船身、那船头飘扬的旗帜……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张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船!是大宋的船!而且比他们当年的“靖海号”大了不知多少!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个眼尖的士卒指着海面,声音撕裂般狂吼。
涌进寨门的特诺奇蒂特兰士兵也听到了号角,看到了远方的巨船,攻势不由得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海面上,永昌号舰桥。
张公裕举着陛下亲赐的破虏镜,清晰地看到了海岸边那惨烈的战场、即将被攻破的木寨、以及那面虽破旧却顽强竖立的“宋”字旗。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是张顺都头的营地!正在被围攻!”李海在一旁急声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军指挥使!快!”
张公裕放下千里镜,眼中杀气如罚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声音冰寒刺骨:“传令!永昌、永固两舰,前出至最大射程边缘!所有侧舷火炮,换用开花弹!目标——海岸敌军聚集区域!给老子覆盖轰击!”
“得令!!”
“目标海岸!开花弹装填!”
“调整射角——”
“放!!!”
永昌号右舷十八门火炮,永固号左舷十八门火炮,几乎同时怒吼!三十六团炽烈的火光在舰身喷发,雷鸣般的巨响震撼海!
正在冲锋的特诺奇蒂特兰大军,愕然看着远方那些浮岛上喷出的火光和浓烟,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致命的钢铁风暴已呼啸而至!
轰!轰轰轰轰——!!!
三十六枚开花弹在人群最密集处凌空爆炸!预制破片、铁珠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方圆百步!刹那间,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碎木冲而起,凄厉的惨叫压过了战鼓与呐喊。仅仅一轮齐射,寨门附近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过,出现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空白!
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打击的特诺奇蒂特兰军队,彻底懵了。信仰带来的狂热,在超越理解的毁灭力量面前,开始崩塌。
“第二波!放!”
“第三波!放!”
炮击连绵不绝,精准地落在敌军后续梯队和两翼。海上巨舰如同不可冒犯的神只,喷吐着火焰与死亡。
张公裕再次下令:“李俊!”
“末将在!”
“你率第二营先锋队,乘快舟,立即登陆!接应张都头,巩固滩头!建立防线!”
“得令!”
李俊早已急得眼睛通红,闻言立刻奔下舰桥。数十条满载精锐士卒的快舟从巨舰旁放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海岸。
木寨内,张顺和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又看看海面上那迅速逼近的、无比熟悉的宋军旗帜和快舟。巨大的、近乎虚幻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疲惫与绝望。
“是……是咱们的人……真的是咱们的人!”一个老兵丢下卷刃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顺拄着刀,努力想站直,却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视野模糊。他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绣着“伏波”字样的大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特科老丈挣扎着爬过来,看着海上巨舰和如雨般的炮火,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敬畏,他指着大海,对张顺重复着仅会的几个词:“兵……真正的……兵……”
李俊的快舟第一个冲上沙滩。他提着刀,一跃而下,一眼就看到了木寨残骸中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张顺兄弟!!”李俊嘶声大吼,带着人猛冲过来。
张顺看着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激动面孔,终于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阮二哥……你们……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李俊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将他抱住。
海面上,“永昌号”的炮击开始延伸,驱散残担更多的快舟正在靠岸,精锐的宋军士卒登陆后迅速展开战斗队形。一面崭新的、巨大的“宋”字龙旗,在滩头缓缓升起,迎着金洲的风,猎猎飞扬。
特诺奇蒂特兰的残兵早已溃不成军,丢下满地尸体和伤者,仓皇逃入雨林深处。
金洲的第一战,以最惨烈的方式开始,以最具冲击力的方式逆转。
远道而来的大宋王师,用雷霆般的炮火,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而张顺和他的弟兄们,在坚守了八百多个日夜后,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路,和开拓新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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