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七月十六。
扬州的夏热得人喘不上气。运河边的柳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跟谁家死了人哭丧似的。
陈四海从码头上下来，后背的汗已经把褂子洇透了两遍。他今年五十出头了，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拉纤落下的老寒腿，一到夏就发痒，痒得他恨不得拿刀刮下一层皮来。可他顾不上这个，手里抱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走得飞快。
木匣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边角包着铜皮。他认得这个匣子，玉娘生前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
玉娘走了两个月了。丧事是陈四海一手操办的，没大办，就请了几个老弟兄，在院子里摆了桌酒，送她一程。骨灰按她生前的意思，撒在了扬州码头的运河里。那陈四海站在船上，捧着骨灰坛子，手抖得厉害。骨灰撒下去的时候，水面泛起一片白，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收拾遗物的时候，陈四海在玉娘床底下发现了这个木匣子。锁着，打不开。他想起玉娘生前教过他的开锁法子：按住左侧的铜皮，往右推三下。
簧片“咔哒”一声弹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太仓拙稿》。落款是沈墨轩。
陈四海当时拿着那叠手稿，站在玉娘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知了还在剑院子里的石榴树没人浇水，叶子都蔫了。那是玉娘生前亲手种的，每年秋都结一树的果子，又酸又涩，没人爱吃，可她每年都留着，是看着喜庆。
陈四海把手稿翻了一遍，没全看懂。他识字不多，当年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跟着沈墨轩跑腿，才慢慢学会认几个字，也就是够看个路条、记个漳水平。手稿上那些朝廷的事儿、银库的事儿、打仗的事儿，他看得云里雾里。
但他认得沈墨轩的字。
那字他看了二十年。从万历二十九年第一次见沈尚书，到启元年沈尚书去世，整整二十年。沈尚书写字有个习惯，落笔重，收笔轻，“墨”字底下那一横总是写得比别的字长一点。陈四海问过为啥，沈尚书，时候写字没规矩，先生打了三年的手板才改过来，改是改过来了，可那一横就是收不住。
陈四海把那叠手稿带回漕帮，找了几个识字的弟兄帮忙看。弟兄们看了半，这是账本子，记的都是万历二十几年的事儿，什么太仓银库啦，什么播州打仗啦，什么跟皇上对奏啦，?乱七八糟?的，看不太明白。
陈四海想了想，让人把手稿抄了一份，原稿留在身边，抄的那份送去了上海，给徐光启。
徐光启那边回信很快，就一句话：“此沈公遗稿，乃万历二十一年至二十八年改革实录，价值连城。速送来沪，容我细校。”
陈四海没送。
他把手稿收在木匣里，压在枕头底下，每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看一会儿再放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觉得，这叠纸是玉娘留下的，玉娘留下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可今，他改主意了。
因为他听了一件事。
昨傍晚，漕帮的弟兄从北边回来，山海关那边换人了，新来的总兵姓田，是个纨绔，一上任就把马世龙参了一本，马世龙贪墨军饷八千两。马世龙已经被押进京城诏狱，听受了不少刑。
陈四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半没动。
马世龙。李如松的老部下。跟着沈尚书在辽东打过仗。沈尚书活着的时候，每次提起马世龙都：“这是个老实人，不会打仗，可老实。”
老实人被抓了。罪名是贪墨。
陈四海放下筷子，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他把手稿又翻了一遍，这回他看明白了，手稿里有一卷，写的就是辽东的事儿。沈尚书当年怎么跟皇上辽东要出事，怎么调兵过去，怎么让马世龙守着山海关，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稿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今一早，他让人备船，去宁远。
运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陈四海站在船头，抱着木匣子，看着两岸往后倒湍柳树。船走得慢，他心急，可催不得。撑船的是个年轻后生，头回跑长途，不敢快。
“陈爷，”那后生问，“咱这是去哪儿啊？”
“宁远。”陈四海。
“宁远在哪儿？”
“关外。”
后生愣了一下，手里的篙差点掉水里：“关外？陈爷，那边不是在打仗吗？”
“没打。”陈四海，“要打也是以后的事儿。”
后生不话了，闷着头撑船。
陈四海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他撑船，撑的是运河上的货船，一趟从杭州到通州，来回半年。路上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儿都遇过。有一回在山东地界碰上水匪，船上七八个人被打得抱头蹲着，他把船钱全交出去，才保了一条命。
那是万历十二年的事。
那年他第一次见沈墨轩。
沈墨轩那时候刚升了官，从地方调到京城，路过扬州。玉娘有个大人物要过运河，让他带路。他问是谁，玉娘，你去了就知道。
他在码头上等待了一上午，等来一条官船。船不大，上头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码头上看漕船，眉头皱得很紧。
陈四海走过去：“沈大人，船已经备好了。”
沈墨轩回头看他一眼，问：“你是陈四海？”
“是。”
“久仰。”
陈四海当时差点笑出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有什么好久仰的？后来他才明白，沈墨轩那句“久仰”不是客气话。沈墨轩来之前已经把底细摸清楚了，他陈四海哪年生的、哪年入的漕帮、在码头上认识哪些人，沈墨轩都知道。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沈墨轩跑腿。一跑二十年。
船到了苏州地界，已经擦黑。陈四海让后生靠岸，找个客栈歇一晚，明再走。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铺面，后头是院子。陈四海要了一间上房，把木匣子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马世龙被抓的事儿，玉娘临走前的话，沈尚书当年在辽东的布置，一桩一件，跟走马灯似的转。
他干脆坐起来，点着油灯，把木匣子打开，抽出手稿，一页一页翻。
油灯光暗，字看不太清。可他不用看字，他认得这叠纸。这些年玉娘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去扬州，玉娘都会拿出来给他看，一边看一边，这是沈尚书哪年哪月写的，那会儿朝廷上正闹什么什么事儿，沈尚书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听着，记着，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事。那一年辽东出了乱子，建州女真那边不太平，沈尚书上书朝廷，要加派兵力，要修整边墙，要给守军发足饷银。朝廷没搭理。沈尚书又上书，这回语气急了，“辽东之事，非一日之寒，若不早图，悔之无及”。朝廷还是没搭理。
手稿上最后一句写着：“余上书七次，如石沉大海。每思辽东，夜不能寐。”
陈四海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三十年过去了，辽东还是那个辽东。守军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边墙还是破破烂烂，建州女真还是不太平。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上书了。敢上书的，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抓进诏狱。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里，重新躺下。
窗外的知了还在剑这鬼气，晚上也不消停。
第二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船过浒墅关的时候，陈四海让后生靠岸，他要去办件事。
浒墅关有个老熟人，姓周，当年在兵部当过主事，是沈尚书的老部下。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到地方，在这关卡上当了个官。陈四海每年路过都要去看看他，带点扬州的点心，几句话就走。
这回他带的不光是点心，还有那叠手稿。
老周家还是那个老周家，三间瓦房，一个院，院里种着丝瓜，架子搭得老高。陈四海进门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架子底下摘丝瓜，见了他，愣了一下。
“陈爷？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陈四海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扬州的，新出炉的。”
老周接过点心，没急着吃，看着陈四海的脸色，问：“出事了？”
陈四海没话，从怀里掏出那叠手稿，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是……沈公的笔迹？”
“嗯。”陈四海，“玉娘留下的。”
老周捧着那叠纸，手在抖。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爷，这东西你怎么拿出来的？”
“玉娘给的。”陈四海，“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这叠纸要传下去。传给谁，我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给袁大人送去。他在宁远守城，用得着。”
老周点点头：“对，该给袁大人。沈公当年最看重的就是袁大人。那年袁大人还只是个七品知县，沈公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满朝哗然，一个知县懂什么打仗？沈公只了一句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四海接道。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陈爷，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陈四海，“记性好的人，活得太累。”
老周没接话。他把手稿还给陈四海，沉默了一会儿，：“陈爷，你知道杨涟杨大人吗？”
“知道。”陈四海，“东林党的，弹劾魏忠贤那个。”
“他被抓了。”老周，“昨儿个刚得的消息，押解进京，关在诏狱里。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
陈四海握着木匣的手紧了紧。
“还有左光斗、魏大症袁化症周朝瑞、顾大章，一共六个人，都抓了。”老周，“殉这回是下了死手，一个都不放过。”
陈四海没话。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了一句：“陈爷，你这一路，心点。”
陈四海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老周，你信不信，这世道还有救？”
老周站在丝瓜架子底下，半没吭声。最后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公当年过一句话：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陈四海听完，转身走了。
回到船上，后生问他：“陈爷，还走不走？”
“走。”陈四海，“往北，去宁远。”
船离了岸，顺着运河往北走。
陈四海站在船头，抱着木匣子，望着北边的方向。
边乌云翻涌，要下雨了。
他想起玉娘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陈大哥，有些东西，得传下去。”
传下去。
传给谁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叠纸，他得送到宁远。送到那个还在守着城的年轻人手里。
船往前走着，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陈四海把木匣子抱紧了些。
乌云压过来，暗了。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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