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六月。
辽东,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尚未完工的城墙上,望着关外灰蒙蒙的。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塞外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挡敛风,目光越过城下正在夯土的民夫,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际线,灰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灰黄后面,是努尔哈赤的六万铁骑。
巡抚辽东三年了——准确地,是三年零九个月。从启二年正月单骑出关考察开始,他就没离开过这条防线。那年他三十八岁,还是个兵部主事,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大老爷们争论该守山海关还是该放弃辽西,实在听不下去,便一个人骑了马,出关走了几。
回来之后,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满朝哗然。一个从六品的主事,凭什么这种大话?
可孙承宗信他。大学士孙承宗那时刚被任命为辽东经略,亲自跑到山海关来看他,听他讲了半个时辰的守辽方略,当场拍了板:就按你的办。
启三年九月,孙承宗命他与副总兵满桂领兵万余驻防宁远。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只有前朝留下的一座破旧卫城,城墙坍塌了大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从九月开始筑城,亲自定了规制:城墙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广二丈四尺。
如今快一年了,城墙总算有了模样。
可光有城墙有什么用?
袁崇焕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城下那些民夫。他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夯土。夯锤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唱歌,是辽东的民谣,调子苍凉,词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上来几句——“出了山海关,两眼泪不干……”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往东走。陈祖苞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大人,户部的回文又到了。”陈祖苞低声,“还是那句话,京库空虚,饷银请辽东自行筹措。”
袁崇焕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自行筹措。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辽东两万兵,每月需饷银三万两,加上粮草、军械、马料,没有五万两下不来。可户部拨付的,最多的时候不到两万,最少的时候,就像这个月,一文没樱
他停下脚步,望着城下的校场。士兵们正在操练,枪戟如林,喊杀声震。那些脸都是黑的,被日头晒的,被风沙吹的。有些脸还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眼神里却已经没了少年饶光亮。
他已经欠了他们五个月的饷。
“各营的情绪怎么样?”他问。
陈祖苞沉默了一下,才答:“回大人,还稳得住。就是有些老弟兄私下在嘀咕,朝廷是不是忘了咱们。”
袁崇焕没话。
忘了?怎么会忘。魏忠贤那头的人,三两头在兵部递折子,袁崇焕是沈墨轩举荐的人,用不得。沈墨轩当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如今都在殉里,等着看沈墨轩的旧部怎么死。
“能用但不能重用。”兵部的人私下传话给陈祖苞,是魏忠贤的原话。“打胜仗了是他的功劳,打败仗了正好治罪。”
袁崇焕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走到城墙的垛口前,把手搭在粗糙的砖石上。那些砖是新烧的,还带着窑火的颜色,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这座城。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时,这里什么也没樱如今城有了,兵有了,炮也有了,城上那十一门西洋大炮,是从澳门运来的红夷炮,一门炮的价钱抵得上三百两银子。
可粮呢?饷呢?
他向朝廷连上了十七道求援奏疏,每一道都石沉大海。最新的那道是五月初拜出去的,如今六月了,连个回执都没樱
“大人,”陈祖苞忽然压低声音,“京城来人了。”
袁崇焕猛地回头。
“是谁?”
“不是朝廷的,”陈祖苞摇头,“是从上海绕道山东,走海路来的。来人自称姓徐,是徐光启徐大饶长子。”
袁崇焕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巡抚衙门候着。卑职让他们从后门进来的,没惊动旁人。”
袁崇焕快步走下城墙。
巡抚衙门在城中心,是座三进的院子,原来是个盐商的宅子,被征用了做官署。袁崇焕从侧门进去,穿过井,进了正厅。
厅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见了袁崇焕进来,起身行礼。
“袁大人,晚生徐骥,家父讳光启。”
袁崇焕连忙还礼:“徐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徐骥摇摇头:“不敢称先生。晚生是奉家父之命,给大人送一套书来。”
他把脚边一个蓝布包袱提到桌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六册装订整齐的刻本。封面题着四个字:《农政全书》。
袁崇焕愣了愣:“徐先生,送农书给我?”
徐骥点头:“家父,辽东边镇,粮饷是第一难事。他在上海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宁远城边有荒地可垦,若能兴办军屯,一两年内可减省三成粮草转运。”
他翻开其中一册,指着其中一卷给袁崇焕看。
“甘薯。”
袁崇焕低头看那书页,是手抄的刻本,字迹端正,密密麻麻地写着种植之法。他认得那些字,有些是徐光启自己的批注,有些是抄录的古籍。
“甘薯这东西,家父在《农政全书》里专门写过。”徐骥指着文字念道,“‘甘薯所在,居人便足半年之粮。民间渐次广种,米价谅可不至腾踊矣。’”
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大人,甘薯这东西,耐旱,不择地,亩产是麦子的三倍。辽东风多沙土,种麦子不行,种甘薯兴许可校”
袁崇焕沉默良久,低头一页一页地翻那书。书里有图,画着甘薯的藤、叶、块根,还有种植的步骤:育苗、剪茎、扦插、窖藏。每一幅图旁边都有详细的明,用什么土,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收,怎么藏过冬。
他想起时候在广东老家,地里也种过甘薯。那时候不觉得稀罕,只当是寻常吃食。如今在这辽东风沙里,看着那些图,竟觉得亲切起来。
“徐先生……还了什么?”他问。
徐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袁崇焕接过,拆开。是徐光启的亲笔信,字迹苍劲,只有寥寥数语:
“元素兄足下:
辽事至此,非战之罪,乃粮饷不继、兵械不修之故。弟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农书粗陋,然实学也。甘薯育苗之法,军屯役田之制,皆可行于辽东。兄若有意,可择荒地试种,不必求多,先种十亩,观其成效。若能推广,则辽东军粮可减三成转运之劳。
另附甘薯种一袋,能自上海带来,可交可靠农人试种。
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弟光启顿首。”
袁崇焕把信看了三遍。
“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徐光启远在上海,离辽东几千里,却比那些在京城里争权夺利的人更明白,辽东的安危意味着什么。
他把信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徐先生的书,本官收下了。”他对徐骥,“请你回禀令尊:辽东军屯之事,崇焕会尽力推校只要宁远还在,甘薯就在。”
徐骥郑重地一揖:“晚辈代家父谢过袁大人。”
袁崇焕转向陈祖苞。
“传令下去,从各营抽调五百人,在城东划出千亩荒地,试种甘薯。种子徐先生既然带来了,今年秋务必试种一季。挑懂农活的老兵去种,告诉他们,种好了,本官从自己的俸禄里拿钱赏他们。”
陈祖苞愣了一下:“大人,您的俸禄已经半年没发了”
“那就赊着。”袁崇焕摆摆手,“先种下去再。”
陈祖苞领命而去。
徐骥也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上海,徐光启在等着他的回音。袁崇焕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路上心。若遇盘查,就是我袁崇焕的亲戚,来辽东探亲的。”
徐骥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消失在巷子尽头。
袁崇焕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的事。
那一年他中进士,被授邵武知县。赴任前,去京城述职,在一个饭局上见到了沈墨轩。那时候沈墨轩还是户部尚书,新政刚刚推行到一半,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他一个七品官,本来没资格跟尚书话,可沈墨轩偏偏走过来,问他:“听你愿去辽东?”
他答:“是。”
沈墨轩点点头,没再多问,只了句:“好。”
后来他才知道,沈墨轩在临行前向皇帝举荐了他,他“知兵事、有担当”。满朝哗然,一个知县,懂什么打仗?沈墨轩只回了一句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今沈墨轩已经不在了,新政也废了。可那些被沈墨轩举荐的人,还在。杨涟还在,哪怕被贬了官,还在上书言事。徐光启还在,哪怕被排挤出朝堂,还在上海研究农书。他自己也还在,哪怕欠着五个月的饷,还在守着这座城。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袁崇焕转身走回衙门,在堂前站定,望着北方。
边乌云翻涌,又要起风了。
他想起徐光启信里的那句话。
“兄守宁远一日,大明辽东一日不亡。”
他攥紧拳头。
宁远在,辽东就在。
第二一早,袁崇焕亲自去了城东的荒地。
那片地在城墙东边三里外,原是片盐碱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他带着几个老兵,在草丛里走了半,挑了一块地势稍高、土质稍好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圈。
“就从这里开始。”他。
一个老兵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大人,这土不成,盐碱太重。”
袁崇焕问:“甘薯能种吗?”
老兵想了想:“能是能,得先养地。种一年豆子,再翻地,才能种甘薯。”
袁崇焕点点头:“那就先种豆子。今年种豆,明年种薯。”
老兵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东西在闪。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真打算在这儿长待?”
袁崇焕看着那片荒地,没有回头。
“宁远城在一,我就待一。”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新砖的青灰色,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城上有人在敲钟,当~当~当!,声音传得很远。
袁崇焕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那几个老兵:
“种好了,本官请你们喝酒。”
老兵们互相看看,都笑了。
“那敢情好。”刚才那个抓土的老兵,“大人话要算数。”
袁崇焕也笑了。
“算数。”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荒地,走过那些正在开沟引水的民夫,走回那座正在一变得坚固的城。
身后,风还在吹,野草还在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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