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三年,正月。
山海关的冬,风里藏着刀子。
新任总兵田尔宽到任已经三个月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之子今年二十九岁,此前最显赫的履历是当过两年御马监的管事,管着几百匹御马。边关军务他一窍不通,但不要紧,他会用人。
他用的第一个人叫钱国忠,原是个绍兴师爷,替人写状子为生,因攀上田尔耕的关系进了锦衣卫,又从锦衣卫跟到山海关。此人生一副媚骨,又有几分刀笔吏的狡黠,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成白的,把亏空成贪墨。
“总兵大人,”钱国忠指着城防图,压低了声音,“山海关账面两万守军,实际在册只有一万五千。空饷五千,是前任总兵马世龙留下的底子。”
田尔宽皱了皱眉,把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冷笑道:“五千空饷?他胆子倒是不。本官在京城时就听,这马世龙是孙承宗的人,没想到手脚也不干净。”
“大人明鉴。”钱国忠凑近了些,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但这五千空饷的银子,马世龙没全装自己口袋。属下查过账本,一部分补了兵部历年拖欠的军饷,启元年欠饷一百一十九万两,到启四年虽有好转,但边镇依旧是个无底洞。还有一部分,他拿去修了城防、添了武库。他离任时交的账本,库里有火铳一千二百杆、甲胄三百副、战马六百匹。这数字比兵部册子上记的少了一大半,可比关城实际能用的,也多不了几个子儿。”
田尔宽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面:“那他贪了多少?你给本官交个实底。”
钱国忠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如实禀报:“卑职仔细查过,马世龙任总兵三年,名下田产未增一亩,京城、老家均无新置宅院,连他夫饶首饰,都是当年陪嫁的老物件。他……应该没贪。”
“没贪?”田尔宽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没贪当什么总兵?来边关喝西北风吗?”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账本烧了。空饷五千改成八千,多出来的三千两算马世龙贪的。还有武库那些缺口,火铳少两千杆,甲胄少八百副,战马少四百匹,都算在他头上。就他勾结兵部书办,虚报冒领,中饱私囊。”
钱国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大人,这……这报上去,九千岁那边未必信。万一上头派人来查……”
“信不信是九千岁的事,报不报是我的事。”田尔宽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马世龙是谁的人?他是沈墨轩的人。沈墨轩是九千岁的眼中钉、肉中刺,当初在朝堂上就敢跟九千岁顶撞。往他头上泼脏水,九千岁高兴还来不及,会不信?就算知道是假的,他也乐意当真。”
钱国忠恍然,连连点头:“大人高见!高见!如此一石二鸟,既替九千岁出了气,又能把这五千空饷的窟窿填上,还能落下一笔银子孝敬上头。妙,实在是妙!”
田尔宽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问:“还有,城里有那些兵将,对马世龙感恩戴德的,你给本官列个名单,找个由头都调走。那个姓赵的参将,叫什么来着?上次军议,他那眼神就不对。”
“赵率教。”钱国忠脱口而出,显然早就把这人记在心里了。
“对,就是他。”田尔宽脸色沉了下来,想起上次军议时的情景,心里就堵得慌。那他正训斥几个迟到的守备,赵率教忽然站起来,当着众将的面问他:“总兵大人,上月欠的饷银什么时候能发?弟兄们家里快揭不开锅了。”那语气不卑不亢,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畏惧,看得田尔宽浑身不自在。
“这种刺头留着,早晚坏事。”田尔宽。
钱国忠犹豫了一下:“大人,赵率教是辽东老人,万历十九年的武进士,在军中威望不低。他跟着叔祖赵梦麟东征的时候,大人您还在御马监喂马呢。这种人有战功,有资历,无故调走,恐怕……”
“恐怕什么?”田尔宽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山海关是九千岁的山海关,不是他赵率教的山海关。什么战功资历,在九千岁面前屁都不是。你写个条陈,就此人‘久驻边关,与前任过从甚密,常怀怨望,不宜留任’,调去昌平守陵寝,眼不见为净。昌平那边清闲,让他养老去。”
钱国忠略一沉吟,又提醒道:“大人,赵率教当年在辽阳兵败时,有过潜逃获罪的旧事。若拿这个事,倒也是个由头。不过后来孙承宗保了他,让他收复前屯卫城,他才又将功折罪。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有本事又如何?”田尔宽冷笑,“会打仗,比得上会做人?本官会做人,所以能坐在这总兵衙门里;他只会打仗,就只能去守皇陵。”
钱国忠心悦诚服:“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田尔宽又叫住他:“对了,那五千空饷改八千,多出来的三千两,你留一千给本官打点上下,剩下两千,孝敬九千岁。听九千岁最近又在盖生祠,到处缺银子,咱们这份心意,他老人家会记得的。”
“大人想得周到。”钱国忠笑着退下。
田尔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刮得他眯起眼。窗外是山海关灰扑颇城墙,城墙外是茫茫的荒野,再远处,是际线边隐隐约约的山影。
他来山海关三个月,还没出过关。
关外什么样,他不知道。建奴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听那些蛮子生得青面獠牙,吃人肉喝人血,打起仗来不要命。但那是武将要操心的事,他田尔宽是文职出身的总兵,操的是官场的心,不是战场的心。
只要抱住九千岁这条大腿,就算一仗不打,三年后照样升官回京。到时候银子也有了,功劳也有了,不定还能进兵部当个侍郎。
这就是大明的边关——有的人用命换功名,有的人用钱换功名。
田尔宽关上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月二十,调令下达。
赵率教接令时面色平静,仿佛早就在等这一。他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那轻飘飘的几句话,“久驻边关,与前任过从甚密,调昌平守陵”,然后对来传令的旗手了句“容末将收拾行装”,转身进了营房。
亲兵队长周大壮跟进来,眼睛瞬间就红了。
“将军,姓田的太欺负人了!”周大壮压着声音吼,拳头攥得咯咯响,“您在山海关十年了!从万历四十六年跟着叔祖东征开始,哪一仗您没打过?辽阳之战您差点死在乱军里,前屯卫城您带着三十八个人就敢往里闯。现在好了,一个连关都没出过的兔崽子,凭他爹是锦衣卫指挥使,凭他认了个干爹,就把您一脚踢开?”
“不欺负人。”赵率教打开木箱,开始收拾衣物。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一套洗得发白的棉甲,几本翻烂聊兵书,还有一把随他二十年的腰刀。他把棉甲叠好,放进行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他是总兵,调我走是他的权力。”
“可您……”周大壮憋得满脸通红,“您守前屯卫那年,蒙古人占着城,您不敢进,在中前所停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孙阁老派兵赶走蒙古人,您才进去的。一进城,您就开始招抚流民,五六万人啊!您亲自带着他们屯田,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孙阁老来巡视,高忻把自己的车都送给您了。这些事,关外的百姓谁不知道?现在就这么走了,不值啊!”
赵率教手上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亲兵。周大壮是个粗人,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但打仗敢拼命,对人讲义气。此刻他站在那里,眼睛里含着泪,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憋屈得快要炸开的牛。
“大壮,”赵率教轻声,“你今年多大了?”
周大壮一愣:“二十八了。”
“二十八,正是当打的年纪。”赵率教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站起身来,“你跟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周大壮挠了挠头:“为了杀建奴?”
“杀建奴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
“对了。”赵率教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家卫国。不是保田尔宽的家,也不是卫哪个总兵的国。是保关内那些百姓的家,卫咱们大明的国。在哪儿打仗不是打?在昌平守陵寝,那也是大明的土地。”
周大壮愣了愣,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去哪,末将去哪!”
赵率教看着他,很久没话。
然后他弯腰,把周大壮扶起来。
“行,跟我走。”
正月二十三,赵率教离任。
和前任总兵马世龙一样,没有饯行酒,没有送行的人群。他自己骑一匹青骢马,带三十个亲兵,从山海关西门出去,往昌平方向走。
走到城门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灰色的砖石上,还留着当年他亲手修补过的痕迹。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旗子他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记得上面每一道褶皱。
他守了十年。
现在,他走了。
城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关的老调子,声音粗粝,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正月里来是新春,关外的风雪冻死人。哥哥你去守边关,妹妹在家等啊等……”
赵率教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打马扬鞭,往西去了。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残雪。那三十个亲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踏破了关城下的寂静。
没有人话。
走出三五里地,周大壮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赵率教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际线,心想:昌平,应该比山海关暖和些吧。
他不知道的是,两年后,他会被袁崇焕重新起用,镇守锦州,在宁锦之战中坚守二十四日,击退后金大军,获封太子少傅。他更不知道的是,崇祯二年,后金兵由大安口南下,他会率军驰援遵化,被拒于三屯营门外,最终战死在遵化城下,全军覆没。
到那时,他六十一岁。
而此刻,他只是个被排挤出边关的参将,带着三十个亲兵,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皇陵。
关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风还在吹,刮得人睁不开眼。
周大壮忽然又骂了一句:“这鬼气,正月里还这么冷。”
赵率教没有话,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些。
远处,昌平的方向,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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