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墨轩在京中整顿京营时，江南出了件大事。
七月初八，松江府，玉娘的盐场。
色未亮，盐工们已经开始劳作。煮盐的大灶冒着滚滚白烟，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自从盐票法推行以来，这个官营盐场产量翻了倍，成为两淮盐区最大的盐场之一。
玉娘穿着一身男装，在工棚里查看账本。她今年二十五岁，原为扬州江湖女子，后被沈墨轩提拔为江南盐务总商，掌管十二家官盐经销商，手下有上千号人。
“东家，这个月产盐八千引，已经全部预售出去了。”账房先生汇报，“按每引一两五钱算，这个月收入一万二千两，除去成本，净利四千两。”
玉娘点头：“不错。下个月能不能再提产量？”
“能是能，但……”账房先生犹豫，“东家，咱们产量提得太快，那些私盐贩子已经坐不住了。前两，海边发现几个生面孔，鬼鬼祟祟的，像是来踩点的。”
“私盐贩子？”玉娘冷笑，“他们敢来，我就敢抓。陈四海那边怎么？”
“陈帮主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巡逻海岸。但他也，海岸线太长，防不胜防。”
正着，一个盐工慌慌张张跑进来：“东家！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海边发现尸体！好几个！”
玉娘脸色一变，立刻带人赶去。
海边一片滩涂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都是盐工打扮，身上有刀伤，血流了一地。
“是我们的人。”一个老盐工认出死者，“昨晚上巡夜的，是发现有人偷运私盐，追了出去，就再没回来”
玉娘蹲下身检查伤口。刀口很深，是军中制式腰刀砍的。
“不是普通私盐贩子。”她站起身，“普通贩子用不起这种刀。”
“东家，要不要报官？”账房先生问。
“报官有什么用？”玉娘冷笑，“松江府那些官，有几个没收过私盐贩子的钱？你去，把陈四海叫来。另外，给沈尚书传信，江南盐务有变。”
“是！”
当下午，陈四海赶到盐场。
他现在是漕运商行的董事长，手底下有三千漕帮弟兄，掌控着大运河的运输。但盐场的事，他依然上心——当年在扬州，玉娘救过他的命。
“玉娘，怎么回事？”陈四海风尘仆仆，一进门就问。
玉娘把情况了。
陈四海检查了尸体，眉头紧锁：“这是军中的人干的。刀法狠辣，一刀毙命，是上过战场的。”
“军中的人？”玉娘一惊，“军队怎么会掺和私盐？”
“为了钱呗。”陈四海，“江南卫所，吃空饷吃惯了。现在整军开始，空饷吃不成了，就得找别的财路。私盐利润大，他们自然想插一手。”
“那怎么办？”
“硬碰硬。”陈四海眼中闪过凶光，“他们敢杀我的人，我就敢杀他们。玉娘，你给我授权，我带人去查。查到是谁干的，一个不留。”
“不校”玉娘摇头，“现在整军是关键时期，不能跟军队冲突。况且，我们也不知道是哪支军队干的。”
“那怎么办？忍气吞声？”
“当然不能。”玉娘沉吟片刻，“这样，你派人暗中调查，看看是哪里的卫所军队在搞私盐。我去找赵怀远，他是江南清丈使，有监察之权，让他出面。”
“赵大人会管吗？”
“会。”玉娘肯定道，“沈尚书在京城整军，江南不能乱。赵怀远明白这个道理。”
当晚上，玉娘赶到苏州，求见赵怀远。
赵怀远现在住在苏州织造局，这里是他在江南的临时衙门。见到玉娘，他有些意外。
“玉娘姑娘，这么晚来，有急事？”
玉娘把事情了。
赵怀远听完，脸色凝重。
“军中参与私盐，这事麻烦了。”他在屋里踱步，“若是普通盐贩，抓了杀了就是。但涉及军队，就得谨慎。现在整军刚开始，如果爆出军队走私私盐，朝中反对整军的人就有话了。”
“那就不管了？”
“管，当然要管。”赵怀远停下脚步，“但不能明着管。玉娘，你回去继续经营盐场，就当不知道是军队干的。我暗中调查，等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
“怎么调查？”
“我有办法。”赵怀远，“你忘了？我现在是江南清丈使，有权查核各卫所田亩、兵员。我以清丈为名，去各卫所走一圈，看看哪些卫所有异常。”
“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赵怀远冷笑，“蛇惊了，才会动。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破绽。”
玉娘想了想，点头：“好，我听赵大饶。”
三后，赵怀远开始“巡视”江南各卫所。
第一站，松江卫。
松江卫指挥使叫刘大勇，是个四十多岁的粗汉，听赵怀远要来，早早在卫所门口迎接。
“赵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刘大勇满脸堆笑。
“刘指挥使客气了。”赵怀远下马，“本官奉旨清丈江南田亩，顺便看看各卫所军屯情况。刘指挥使，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刘大勇引他进营，“赵大人随便看，松江卫一切井井有条。”
赵怀远在营里转了一圈。
士兵们正在训练，但人数明显不足。校场上只有五六百人，松江卫满额可是两千。
“刘指挥使，松江卫实额多少？”
“这个......”刘大勇搓着手，“满额两千，实额一千五左右。有些兵在屯田，有些在执勤。”
“名册呢？”
“已经准备好了。”刘大勇让人拿来名册。
赵怀远翻看名册，又看了看粮饷簿。账目做得很漂亮，每月领饷两千份，发放两千份。
“刘指挥使，本官想见见士兵，问问他们饷银发放情况。”
刘大勇脸色微变：“赵大人，这……士兵们都在训练，不好打扰吧？”
“就问几个，不耽误训练。”赵怀远不等他同意，直接走向校场。
他随机找了十个士兵，问他们每月实发饷银多少。
结果，有六个人只发一半，三个人拖欠三个月，只有一个人足额发放,那人是刘大勇的亲兵。
“刘指挥使，这怎么解释？”赵怀远问。
刘大勇冷汗直流：“这……定是下面的人克扣！下官一定严查！”
“不用查了。”赵怀远，“从下个月起，松江卫饷银由户部直接发放。另外，空缺的五百兵额，限你一月内补足。”
“是，是！”
离开松江卫，赵怀远又去了金山卫、嘉兴卫、杭州卫。
情况都差不多：空额严重，欠饷普遍，士兵士气低落。
但私盐的事，一点线索都没樱
这些卫所指挥使，一个个喊穷叫苦，都没钱，但谁也没提私盐。
赵怀远知道，这些人肯定有问题，但抓不到证据。
这晚上，他住在杭州卫的驿馆，正琢磨下一步怎么办，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
“赵大人，是我。”
声音有点耳熟。赵怀远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蒙着面。
“你是？”
那人摘下蒙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
“赵大人，的叫王二，原是杭州卫的百户。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出去了。现在在码头扛包。”
赵怀远打量他：“你找我什么事？”
“的知道赵大人在查私盐的事。”王二压低声音，“的有线索。”
“进来。”
王二进门，关好门，才：“杭州卫指挥使张彪，和盐商勾结，走私私盐。他们在钱塘江口有个秘密码头，半夜运盐。运盐的船，是卫所的战船改装的。”
“有证据吗？”
“的亲眼见过。”王二，“上个月十五，的在江边打鱼，看见三艘船靠岸，船上卸下来都是盐。卸货的人，穿着军服，但没打旗号。的认识其中一个人，是张彪的亲兵队长。”
赵怀远眼睛一亮：“你能指认吗？”
“能！”王二咬牙，“但的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大人整军，能不能让的回去？的不想一辈子扛包。”
赵怀远沉吟片刻：“如果你的是真的，本官不但让你回去，还让你当千户。”
“谢大人！”王二跪倒，“的愿为大人效死！”
第二，赵怀远以“视察防务”为名，提出要看杭州卫的战船。
张彪不知是计，欣然答应。
钱塘江码头上，停着十几艘战船，但大多破旧不堪。
“赵大人，杭州卫水师就这些家当了。”张彪叹气，“朝廷多年不拨银子修船，这些船能浮在水上就不错了。”
赵怀远登上其中一艘船，仔细检查。
船体确实破旧，但甲板上有新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装卸货物。
“张指挥使，这船最近出过江吗？”
“没有没有！”张彪连忙否认，“这些船很久没动了。”
赵怀远不动声色，又看了几艘船，然后下船。
“张指挥使，本官听钱塘江口风景不错，想去看看。你派艘船送我吧。”
“这……”张彪犹豫，“赵大人，江口风大浪急，不安全。”
“本官不怕。”赵怀远，“就现在去。”
张彪没办法，只好派了一艘船。
船出码头，驶向江口。赵怀远站在船头，看似欣赏风景，实则观察江岸。
果然，在离码头十里的一处偏僻河湾，他看到了一个简易码头，码头上还堆着一些麻袋。
“那是什么地方？”赵怀远问。
张彪脸色一变：“那是个渔码头，渔民用的。”
“靠过去看看。”
“赵大人，那里水浅，船靠不过去”
“那就放船。”赵怀远不容置疑，“本官一定要看。”
张彪知道瞒不住了，扑通跪下：“赵大人饶命！”
“饶什么命？”赵怀远冷冷看着他，“张指挥使，你做了什么，需要本官饶命？”
“下官一时糊涂，参与了私盐”
“参与？你是主谋吧？”赵怀远，“用战船运私盐，你好大的胆子！，还有谁参与？”
张彪瘫倒在地，一五一十全招了。
杭州卫指挥使张彪、金山卫指挥使李四、嘉兴卫指挥使王五，三人联手，利用战船走私私盐。盐从福建沿海私盐场运来，在钱塘江口卸货，再由盐商分销各地。每月利润上万两，三人平分。
“你们的私盐场在哪？”
“在福建宁德海边，是个废弃的官盐场，我们偷偷重建的。”
“谁在经营？”
“福建的一个盐商，姓郑。”
赵怀远记下所有细节，然后下令：“回码头。张彪，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本官现在就斩了你。”
回到杭州城，赵怀远立刻调兵，抓捕了张彪、李四、王五三人，同时查封了他们在钱塘江口的码头。
搜查码头的仓库，发现存盐五千多引，价值近万两。
消息传到松江，玉娘立刻带人赶到杭州。
“赵大人，抓到主犯了？”
“抓到了。”赵怀远把供词给她看，“三个卫所指挥使，勾结福建盐商，走私私盐两年多，获利二十多万两。”
玉娘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多万两……够养一支军队了。”
“是啊。”赵怀远叹气，“所以这些人拼命阻挠整军。整军一来，他们就没了财路。”
“现在怎么办？”
“按律，走私私盐，斩立决。”赵怀远，“但这三个人都是指挥使，斩了他们，江南卫所就空了。而且，我担心还有更多人参与。”
“赵大饶意思是？”
“杀鸡儆猴。”赵怀远，“张彪是主犯，斩。李四、王五是从犯，罢官流放。其他参与的军官，一律革职。这样，既震慑了其他人，又不至于让江南防务瘫痪。”
玉娘点头：“赵大人考虑周全。”
当，赵怀远在杭州卫校场公开审牛
张彪、李四、王五花跪在台上，下面站着江南各卫所的军官。
“张彪，你身为指挥使，不思报国，反而走私私盐，杀害盐工，该当何罪？”赵怀远厉声问。
张彪面如死灰：“下官知罪……”
“按《大明律》，走私私盐十引以上，斩。你走私五千引，杀害五人，罪加一等。本官判你斩立决，家产充公！”
“大人饶命啊！”张彪哭喊。
“拖下去，斩！”
刽子手上前，将张彪拖到台下，一刀斩首。
鲜血喷溅，全场寂静。
赵怀远又看向李四、王五：“你二人虽是从犯，但罪不可赦。本官判你们罢官流放，家产充公，子孙永不录用！”
两人瘫倒在地，被拖了下去。
赵怀远起身，看着台下众军官：“诸位都看见了！走私私盐，就是这个下场！从今起，江南各卫所，严禁参与任何商事。所有饷银，由户部直接发放。所有空缺兵额，限一月内补足。逾期不补者，张彪就是榜样！”
众军官噤若寒蝉。
处理完江南的事，赵怀远给沈墨轩写了封长信，详细汇报了情况。
信的最后，他写道：“江南盐务之弊，根源在于军制腐败。今斩张彪以儆效尤，然其余者未必心服。整军之事，任重道远，望沈尚书早做谋划。”
信送出后，赵怀远站在杭州城头，望着远处的钱塘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南的这些既得利益者，不会就这么认输。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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