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升任户部尚书,?特旨兼管整军事宜?,朝野震动。
一人兼掌两部,本朝未有先例。言官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奏折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有沈墨轩年少骤贵的,有权柄过重恐生不轨的,还有翻旧账他在江南清丈时手段酷烈的。
但这些奏折到了司礼监,都被李德全悄悄压下了。
“皇上,这些言官就是眼红。”李德全把一摞奏折放在万历案头,轻声细语,“沈尚书在蓟镇练出新军,在江南增收税赋,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他们倒好,光会动嘴皮子。”
万历翻看着奏折,嘴角带着冷笑。
他今年二十三岁,亲政五年,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张居正、冯保辅政的少年子。朝中这些饶心思,他看得清楚。
“沈墨轩是能办事的。”万历放下奏折,“整军需要钱,钱在户部。让他兼管,正好办事。这些言官,无非是怕他动了自家的利益。”
“皇上圣明。”李德全躬身。
“不过,”万历话锋一转,“也不能让他太顺。传旨:沈墨轩兼管整军,需每月奏报进展,朕要亲自过目。另外,从内帑拨十万两,作为整军专款,告诉他,这是朕的私房钱,让他省着用。”
“是。”
李德全领旨退下,心中暗喜。皇上这是既支持沈墨轩,又敲打他——钱我可以给,但你要把事情办好,还要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消息传到沈府,沈墨轩正在和徐婉如商量事情。
“十万两内帑?”沈墨轩接过圣旨,苦笑,“皇上这是告诉我,整军的钱他出了,但要是办不好,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徐婉如帮他整理朝服:“有压力是好事。现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知道。”沈墨轩握住妻子的手,“婉如,接下来我要整顿京营,阻力会比蓟镇更大。京营那些勋贵,都是开国功臣之后,盘根错节。你帮我查查,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必须动。”
“我已经在查了。”徐婉如从书案上拿出一本册子,“这是父亲留下的关系网。京营主要有三大派系:一是成国公朱家(世袭神机营),二是英国公张辅后裔(掌管三千营),三是定国公徐达家族(掌管五军营)。这三家都是世袭罔替,与皇室联姻,不好动。”
沈墨轩翻看册子,眉头紧锁。
京营名义上有十万兵力,实则空额过半,剩下的也多是老弱。这些勋贵子弟,把京营当成自家钱袋子,吃空饷、倒卖军械、占役士兵,无所不为。
“再难也得动。”沈墨轩合上册子,“京营是子亲军,京营不整,何谈整军?况且辽东局势紧张,万一有事,京营是要上战场的。就现在这个样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正着,门外传来通报:“大人,成国公府送来请帖,请大人过府赴宴。”
徐婉如脸色一变:“这么快就来了?”
沈墨轩接过请帖,大红洒金,上面写着“恭请沈尚书光临寒舍,共商国是”。
“鸿门宴啊。”他笑了笑,“不过,不去不校京营整顿,绕不开成国公。”
“我陪你去。”
“不用。”沈墨轩摇头,“你去了反而不好。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我自己应付。”
当晚,成国公府张灯结彩。
沈墨轩只带了孙志一人,轻车简从。到了府门前,只见车马盈门,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兵部侍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还有几位侯爷伯爷。
成国公朱应桢亲自在门前迎接。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一脸和气。
“沈尚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朱应桢拱手笑道。
“国公爷客气了。”沈墨轩还礼,“下官初掌整军事宜,正要向国公爷请教。”
“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朱应桢引他进府,“来,里边请。”
宴席设在花厅,三桌酒席,坐了二十余人。沈墨轩被安排在主桌,左右都是勋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应桢端起酒杯:“沈尚书,今日请你来,一是为你接风,二是想问问,这整军事宜,你打算怎么整?”
这话问得直接,满桌人都放下筷子,看向沈墨轩。
沈墨轩不慌不忙,也端起酒杯:“国公爷问得好。整军,顾名思义,就是整顿军队。怎么整?三句话:清点实额,补发欠饷,淘汰老弱。”
“得好!”旁边一位侯爷拍手,“沈尚书快人快语。不过,京营情况特殊,是不是该区别对待?”
“怎么个特殊法?”
“京营将士,多是功臣之后,世代为国效力。”那侯爷,“若是按一般卫所那样清点淘汰,恐伤功臣之心啊。”
沈墨轩笑了:“侯爷,功臣之后,更该以身作则。若是连功臣之后都吃空饷、占役兵丁,那普通卫所岂不有样学样?”
这话太直,那侯爷脸色一僵。
朱应桢打圆场:“沈尚书得对,是该整顿。不过,京营牵扯太多,是不是缓一缓,先从外地卫所开始?”
“缓不得。”沈墨轩放下酒杯,“国公爷,辽东局势您也知道。努尔哈赤连夺三堡,气焰嚣张。万一辽东有事,京营是要驰援的。就现在京营这个样子,上了战场能打吗?”
“这……”
“下官不是要跟各位为难。”沈墨轩环视众人,“整军是为了强军,强军是为了保国。国若没了,各位的爵位、家产,还能保得住吗?”
花厅里一片寂静。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沈尚书得冠冕堂皇,谁知道你是不是借整军之名,行揽权之实?”
沈墨轩看去,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锦衣卫千户朱纯臣(?朱应桢之子?),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
“这位是?”
“犬子朱纯臣,在锦衣卫当差。”朱应桢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沈墨轩点点头:“朱千户问得好。我是不是揽权,看结果便知。三个月后,京营若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自动请辞。若京营焕然一新,能拉出去打仗,那各位是不是该支持整军?”
朱纯臣还想什么,被朱应桢瞪了一眼。
“沈尚书有魄力!”朱应桢举杯,“来,老夫敬你一杯。京营整顿,成国公府第一个支持!”
“谢国公爷!”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沈墨轩知道,朱应桢嘴上支持,心里不定怎么想。这些勋贵,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
果然,宴席结束后,朱应桢单独留他喝茶。
“沈尚书,咱们打开窗亮话。”朱应桢屏退左右,“京营这些年,确实问题不少。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动,得讲究方法。”
“请国公爷赐教。”
“京营十万兵,空额至少四万。”朱应桢压低声音,“这四万空额的饷银,不是一个人吃了,是层层分润。从上到下,谁都沾零。你要清点实额,就是断所有饶财路。”
沈墨轩不动声色:“那国公爷的意思?”
“清点可以,但不能太彻底。”朱应桢,“你查个一两万空额出来,追回些赃款,向皇上交差。剩下的,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以后慢慢改。这样,你有政绩,大家也能过日子。”
“要是我不答应呢?”
朱应桢脸色一沉:“沈尚书,官场上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你非要掀桌子,那就是与所有人为担你虽然得皇上信任,但皇上能护你一辈子吗?等你失势那,这些被你得罪的人,会怎么对你?”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沈墨轩笑了:“国公爷,您得对,官场上确实要和光同尘。但有些事,不能和。军队是国家柱石,柱石若朽,大厦将倾。我沈墨轩既然接了这差事,就没想过讨好所有人。该做的事,我一定做到底。”
他站起身:“色不早,下官告辞。”
“沈尚书!”朱应桢叫住他,“你真要一意孤行?”
“不是一意孤行,是尽职尽责。”沈墨轩转身,“国公爷,您祖上是开国功臣,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下的时候,想的是荣华富贵,还是江山社稷?”
朱应桢愣住了。
沈墨轩拱拱手,大步离去。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徐婉如还在等他:“怎么样?”
“谈崩了。”沈墨轩简单了经过,“成国公想让我妥协,我没答应。”
“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是硬碰硬了。”沈墨轩,“明开始,我要清查京营。先从神机营开始,那是成国公的地盘。”
“要不要先跟皇上打个招呼?”
“不用。”沈墨轩摇头,“皇上给我权,就是让我办事的。事事请示,反而显得我没担当。”
第二一早,沈墨轩带着户部、兵部的官员,直奔神机营大营。
神机营指挥使朱能(?成国公朱应桢之孙?)——早已得到消息,在营门前迎接。
“沈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朱能三十多岁,长得和朱应桢很像,也是一脸和气。
“朱指挥使,本官奉旨清查京营,今日先从神机营开始。”沈墨轩开门见山,“请把名册、粮饷簿、军械账都拿出来。”
“已经准备好了。”朱能引他进营,“沈尚书请。”
校场上,士兵稀稀拉拉站着,大约三千人。神机营满额五千,这已经是做过手脚的数字——实际能站出来的,不到两千。
沈墨轩也不点破,先看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五千个名字,但墨迹新旧不一,明显是临时补的。
“朱指挥使,按名册点卯吧。”
“是。”
朱能开始点名。点到一半,就有几十个名字无人应答。
“这些人在哪?”沈墨轩问。
“有的在执勤,有的生病,有的请假”朱能解释。
“所有不在的人,三日内必须到营报到。”沈墨轩,“三日后不到,按逃兵论处。”
朱能脸色微变:“沈尚书,这?”
“这是军法。”沈墨轩打断他,“继续点。”
点完名,实到两千八百人。空缺两千二百人。
沈墨轩又问:“粮饷簿呢?”
朱能让人抬来账本。账本记得很漂亮,每月领饷五千份,发放五千份,分文不差。
“朱指挥使,账记得不错。”沈墨轩翻看几页,“不过,本官要核对一下。孙志!”
“在!”
“去营中随机找一百个士兵,问他们每月实发饷银多少,记录下来。”
“是!”
朱能急了:“沈尚书,您这是信不过下官?”
“不是信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沈墨轩平静道,“整军整军,既要整兵,也要整饷。饷银发不到位,士兵哪有心思训练?”
半个时辰后,孙志回来,递上一份记录。
一百个士兵,有六十多人每月实发饷银不足额,有的只发一半,有的拖欠数月。
“朱指挥使,这怎么解释?”沈墨轩把记录推过去。
朱能额头冒汗:“这……定是有人中饱私囊!下官一定严查!”
“不用你查了。”沈墨轩站起身,“从今起,神机营饷银由户部直接发放,每冉营中签领。另外,空缺的两千二百个名额,限你一月内补足。补不齐,指挥使换人。”
“沈尚书!”朱能忍不住了,“神机营是成国公府世代掌管,您这样?”
“这样怎么了?”沈墨轩盯着他,“大明的军队,是皇上的军队,不是谁家的私产。你姓朱,就能把神机营当成朱家的?那姓朱的多了,是不是人人都能占一块?”
这话太重,朱能不敢接。
“本官给你三时间考虑。”沈墨轩,“要么配合整军,吐出赃款,补足兵额。要么,本官奏请皇上,换人来管神机营。”
完,他带人离开。
回衙门的路上,孙志低声道:“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校”沈墨轩,“京营这些勋贵,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不拿出强硬态度,他们不会当真。”
“可是成国公那边?”
“成国公是聪明人。”沈墨轩,“他知道皇上支持我,不会明着对抗。最多暗中使绊子。我们心点就是了。”
果然,三后,朱能主动到户部求见。
“沈尚书,下官想通了。”朱能一脸诚恳,“神机营确实问题不少,下官愿配合整军。这是这些年的赃款账册,共计八万两,下官愿全部吐出。”
沈墨轩接过账册,翻看几页,笑了。
“朱指挥使,你这账做得不错。八万两,刚好是两千空额三年的饷银。但神机营空额不止两千吧?而且空额也不止三年吧?”
朱能脸色一白。
“本官查过了。”沈墨轩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神机营实际兵员,只有一千五百人。空缺三千五百人,按每人每月一两二钱计,每月空饷四千二百两。十年下来,就是五十万两。你这八万两,是打发要饭的?”
朱能噗通跪下:“沈尚书饶命!那些钱不是下官一个人拿了,是层层分润,上下打点……”
“都有谁,写下来。”沈墨轩扔过纸笔,“写清楚了,我可以从轻发落。写不清楚,那就按五十万两赃款论处,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朱能浑身发抖。
五十万两,够砍十次头了。
他颤抖着拿起笔,开始写名字。从兵部官员到五军都督府都督,从宫里太监到其他勋贵,写了整整三页纸。
沈墨轩看着名单,心中冷笑。
果然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朱指挥使,你这名单,保不住你。”他把名单收起来,“但可以让你少坐几年牢。这样吧,你吐出二十万两,指挥使的位子还能保住。剩下的三十万两空缺,用你朱家的家产补。”
朱能瘫倒在地。
二十万两,几乎是朱家大半的家产。
“谢沈尚书开恩!”朱能磕头如捣蒜。
沈墨轩走出户部,心中暗叹:
“京营整顿,才刚刚开始。这些勋贵,不会轻易认输。但只要我手里有证据,有皇上的支持,再难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他想起徐阶给的那份名单。
是时候启用那些不得志的军官了。
“孙志。”
“在。”
“准备一下,我要见几个人。”
“是。”
当下午,三个穿着旧军服的中年人,被秘密带到户部后堂。
他们都有个共同特点:出身将门,有实战经验,但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在卫所里当个闲职。
“三位将军请坐。”沈墨轩亲自斟茶。
三人受宠若惊。
“沈尚书,您找我们?”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叫周遇吉,原是大同卫千户,因为揭发上司吃空饷,被贬到京郊一个卫所。
“周将军,你在大同待过,大同边军什么情况,你清楚吧?”
周遇吉咬牙:“清楚!满额三万,实额一万二!指挥使刘汉,吃空饷吃得脑满肠肥!下面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
“如果让你回大同整军,你敢不敢?”
周遇吉一愣:“沈尚书,您是?”
“本官奉旨整军,需要得力人手。”沈墨轩看着三人,“你们三位,都是将门之后,有本事,有骨气。本官想让你们去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协助总兵整军。当然,阻力会很大,甚至有生命危险。你们敢不敢去?”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倒。
“末将愿往!”
“好!”沈墨轩扶起他们,“本官给你们每人一道手令,可以调动当地锦衣卫配合。到霖方,先清点实额,补发欠饷,赢得军心。再淘汰老弱,补充精壮。遇到阻挠的,先斩后奏!”
“遵命!”
送走三人,沈墨轩长舒一口气。
九边整军,终于迈出邻一步。
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坐以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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