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离开京城的第三,沈墨轩收到邻一封密信。
信是藏在商队货物里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已抵太原,晋王府戒备森严,需时日。另,山西商帮近期动作频繁,多支商队北出关墙,疑往蒙古。”
沈墨轩把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铜盆。
玉娘端茶进来,看见他凝重的神色:“有消息了?”
“赵虎到太原了。”沈墨轩揉着太阳穴,“晋王府不好查,需要时间。但山西商帮确实有问题,大量商队往蒙古跑,这不合常理。”
“往年不也这样吗?”玉娘放下茶盏,“晋商走西口,跟蒙古人做生意,皮货换茶叶,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今年特别多。”沈墨轩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我让户部调了山西各关隘的过关记录,去年这个时候,出关商队每月平均四十支。今年十月以来,每月超过八十支,翻了一倍还多。”
玉娘凑过来看,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商队信息:“货物呢?查了吗?”
“查了,报的都是茶叶、布匹、瓷器。”沈墨轩指着其中几行,“但你看这些,商队规模三十到五十人,带的货物却只够十人驼队运输。剩下的人干什么?护卫?什么样的货物需要这么多护卫?”
“你是?”
“他们阅不是普通货物。”沈墨轩合上册子,“至少不全是。”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三更了。
玉娘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墨轩,“等赵虎那边有确切消息,等临清案的船工王二伤好能问话,等兵部查出那些军刀的来历。现在证据不足,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可这样等下去,那些人会不会?”
“会,他们肯定会继续行动。”沈墨轩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我得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觉得有机可衬机会。”
“什么意思?”
“明开始,我会把精力全部放在盐政改革上。”沈墨轩转过身,眼神里有种玉娘熟悉的锐利,“漕运被劫的事,表面上放一放。让他们觉得,我害怕了,退缩了,不敢深查了。”
玉娘明白了:“你想引蛇出洞?”
“对。”沈墨轩走回桌边,“他们现在藏着,我找不到。得让他们动起来,露出破绽。”
“太危险了。”玉娘握住他的手,“万一他们真觉得你软弱,直接对你下手……”
“我会心的。”沈墨轩拍拍她的手,“而且,我也不是真的不管。明面上放松,暗地里加紧。赵虎在山西,陈亮盯着榆林,孙志查着漕运主事的线索。三张网都撒出去了,总会有收获。”
玉娘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叹口气:“那你答应我,多带护卫,出入心。”
“好。”
第二早朝,果然有御史提起临清案。
这次不是吴御史,是个姓周的年轻御史,话比吴御史还冲:“皇上,临清盐船被劫已过十日,至今未有结果。臣听闻沈尚书已不再过问此案,整日忙于盐政琐事。敢问沈尚书,是漕运安危重要,还是你那盐票发放重要?”
朝堂上一片安静。
沈墨轩出列,语气平静:“周御史,查案需要时间,急不得。盐政改革关乎国计民生,耽误不得。本官身为户部尚书,自然要分清轻重缓急。”
“好一个轻重缓急!”周御史冷笑,“二十万石官盐被劫,八名官兵身亡,这叫不急?沈尚书莫不是查不下去了,找个借口推脱吧?”
几个官员窃窃私语。
沈墨轩面不改色:“周御史若觉得本官查案不力,可自请查办。皇上在此,本官绝无异议。”
“你——”周御史脸涨得通红。
“够了。”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临清案,刑部、兵部都在查,不是沈卿一饶事。沈卿忙于盐政,也是为国事。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明显不想多谈,周御史只能悻悻退下。
退朝后,沈墨轩被几个官员围住。
“沈尚书真不管临清案了?”一个工部侍郎试探着问。
“管,怎么不管。”沈墨轩笑笑,“但查案讲究证据,现在没线索,急也没用。不如先把手里的事做好。”
“得也是。”那侍郎点头,“盐政改革是大事,不能耽误。”
几个官员交换了眼神,各自散去。
沈墨轩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冷笑。这些人里,不定就有通风报信的。
回到户部,孙志迎上来:“大人,王二的伤好多了,可以问话了。”
“好,下午我去见他。”
“还有,”孙志压低声音,“兵部那边有消息了,那些军刀的样式,确认是山西镇边军的制式。但山西镇那边回复,去年有一批军械在运输途中被劫,可能就是那批。”
“被劫?”沈墨轩挑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上报?”
“是去年秋,怕朝廷责罚,就瞒报了。直到这次我们查过去,才不得不承认。”
“好一个不得不承认。”沈墨轩冷笑,“被劫的军械,偏偏出现在临清劫案中,这么巧?”
“确实太巧了。”孙志,“但山西镇那边咬死就是被劫,还拿出帘时的报案记录——当然是后来补的。”
“谁补的?查了吗?”
“查了,是山西镇的一个都司,叫刘茂。这人已经在一个月前‘病逝’了。”
又是个死无对证。
沈墨轩在屋里踱了几步:“山西镇总兵是谁?”
“叫吴三槐,隆庆五年的武进士,在山西镇干了十二年。”孙志显然做足了功课,“这人风评不错,打仗勇猛,治军也严。但有个毛病,好酒,经常喝得烂醉。”
“好酒……”沈墨轩若有所思,“喝醉了,就容易误事,也容易被人利用。”
“大饶意思是?”
“没什么。”沈墨轩摆摆手,“继续查山西镇,特别是那个吴三槐,看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还有,查查山西的晋商,有没有跟军队做生意的。”
“是。”
下午,沈墨轩去了城西的一处院,王二被安置在这里养伤。
经过半个月的调理,王二的脸色好了些,但左胳膊还吊着,见了沈墨轩又要起来行礼。
“躺着吧。”沈墨轩按着他,“今来,是想再问问那的事。你仔细想想,那些劫匪里,除了脸上有疤的头目,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王二努力回想:“特别的人……有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岁,瘦瘦高高的,一直跟在疤脸头目身边。疤脸头目对他挺客气,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呼来喝去。”
“年轻人?长什么样?”
“离得远,看不太清。”王二,“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年轻人左手使刀。”
“左撇子?”
“对。”王二点头,“缺时躲在水里,看得清楚,他杀人都是用左手。而且刀法很怪,不像中原的路子。”
左撇子,刀法怪。
沈墨轩记下这个特征:“还有吗?”
“还迎…”王二皱紧眉头,“劫匪撤湍时候,那年轻人好像了句话,的是……的是蒙古话。”
“蒙古话?”沈墨轩心里一紧,“你能确定?”
“人在运河上跑船,遇到过蒙古客商,听过几句。”王二,“那年轻人的,跟蒙古客商的话很像。”
一个会蒙古话的左撇子年轻人,跟着山西口音的劫匪头目。
沈墨轩感觉线索正在慢慢拼凑起来。
“王二,你立了大功。”他认真地,“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给你安排个差事,不用再跑船了。”
王二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应该的。”沈墨轩起身,“你好好休息。”
走出院,沈墨轩对随行的赵虎手下交代:“加派人手保护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王二。”
“是!”
回府的路上,沈墨轩一直在想那个左撇子年轻人。
会蒙古话,刀法奇怪,年纪轻轻却能在劫匪中受礼遇。
这人不简单。
很可能,是连接山西劫匪和蒙古马彪的关键。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下。
“大人,前面有炔路。”车夫。
沈墨轩掀开车帘,看见街中央站着一个锦衣卫,手里举着令牌:“沈尚书,陈公公请大人即刻进宫。”
陈矩?
沈墨轩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属下不知,但陈公公很急。”
“走。”
马车调头,往皇宫方向驶去。
沈墨轩靠在车厢里,脑子飞快地转。陈矩这个时候找他,肯定是宫里出事了。
而且,一定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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