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来得晚，但一旦来了，就湿冷入骨。
腊月初八这，扬州城外二十里的两淮盐场，还没亮就起了大雾。浓雾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整个盐场捂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老灶户陈阿大扛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灶房走。他今年五十八了，在盐场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干到灶头，手下管着二十几个灶户。新法推行半年后，他的工钱从每月一两涨到了二两，日子好过不少。但这两，他心里总不踏实。
阿大，今儿雾真大。一个年轻灶户搓着手走过来，听昨儿夜里，江边码头那边有动静。
啥动静？陈阿大停住脚步。
不清，就听见好多人走路的声音，还有搬东西的声音。年轻灶户压低声音，我起夜时看见的，黑压压一片，少上百号人，往盐仓那边去了。
陈阿大心里咯噔一下。盐仓那边存放着今年新收的五千石盐，是准备由漕运押送运往山东的官盐。只是昨晚巡盐的兵丁被临时调去码头卸货，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你看清了？
雾太大，看不清脸。但肯定不是咱们盐场的人。
陈阿大二话不，转身就往盐仓方向走。年轻灶户赶紧跟上。
两人还没走到盐仓，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透过浓雾，隐约看到一群人影在晃动。
什么人？！陈阿大喝问。
人影突然静止，随即四散开来，消失在雾郑
陈阿大和年轻灶户跑到盐仓前，只见仓门大开，里面堆放的盐包少了一大半。地上散落着麻袋、绳索，还有几把砍刀。
遭贼了！年轻灶户失声喊道。
陈阿大脸色铁青：不是贼，是抢！快去报官！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从雾中冲出来，二话不，见人就打。
陈阿大猝不及防，被一棍打在肩膀上，剧痛之下栽倒在地。年轻灶户想跑，也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陈阿大艰难地问。
一个领头的汉子蹲下身，用棍子挑起陈阿大的下巴：老头，记住喽，这都是你们沈大饶新法闹的！盐价归了官，我们这些靠盐吃饭的还活个什么劲？
完，他站起身，对手下挥手：撤！
一群人扛着抢来的盐包，迅速消失在浓雾郑
陈阿大挣扎着爬起来，肩膀疼得钻心。年轻灶户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还能动弹。
快……快去扬州城……报官……陈阿大咬着牙。
同一时间，扬州城东码头也出事了。
一艘刚从山东运盐来的官船，在靠岸时突然起火。火势来得凶猛，眨眼间就吞没了整条船。船上的盐工纷纷跳江逃命，但仍有三人被困在船舱里，活活烧死。
码头上乱作一团，救火的、救饶、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等林转运使带人赶到时，船已经烧得只剩骨架，还在冒着黑烟。
怎么回事？！林转运使厉声问。
码头管事战战兢兢：回大人，船靠岸时还好好的，突然就起火了。像是……像是有人放了火……
放火？谁干的？
不……不知道……管事，但起火前，有人看见几个生面孔在码头转悠……
林转运使脸色铁青。一之内，盐场被抢，码头失火，这绝不是巧合。
他立刻派人封锁码头，同时给王勇送信，请求调兵协助。
消息传到王勇那里时，他正在城北军营练兵。
什么？盐场被抢？码头失火？王勇霍然起身，死了多少人？
盐场伤了七个，码头烧死三个，还有五个船工跳江后下落不明。报信的士兵，林大人请您立刻派兵，封锁扬州各城门，缉拿嫌犯。
王勇二话不，点了一营兵马，亲自带队赶往码头。
到了码头，火已经扑灭，但浓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烧焦的盐味，闻着让人作呕。
林转运使迎上来，脸色难看：王将军，来者不善啊。这是冲着新法来的。
王勇点头：赵虎走前交代过，朝中有人想制造事端，逼朝廷暂停新法。看来，他们动手了。
现在怎么办？
先救人，再查案。王勇，你派人救治伤者，安抚百姓。我带兵搜捕嫌犯。另外，立刻给沈大人送信，汇报情况。
好！
两人分头行动。
王勇把兵马分成三队：一队封锁城门，盘查出城人员；一队在城内搜查可疑分子；还有一队由他亲自带领，沿着江岸搜寻失踪的船工。
搜寻持续到傍晚，在江边一片芦苇荡里，找到了两具船工的尸体。都是溺水身亡，但脖子上有勒痕，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
这是谋杀。王勇看着尸体，拳头攥得咯咯响。
随行的仵作检查后：将军得对。这两人是先被勒晕，再扔进江里的。不是意外落水。
混账！王勇一拳捶在旁边的树上，为了阻挠新法，竟敢杀人！
正着，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将军，城南发现可疑人物！有十几个人，躲在废弃的龙王庙里，好像在分赃！
包围龙王庙，一个都不能放跑！王勇翻身上马，走！
城南龙王庙，年久失修，早就断了香火。平时只有乞丐和流浪汉在此栖身。
王勇带兵赶到时，庙里果然有火光，还有话声。
动作快点！亮前必须出城！
这批盐能卖个好价钱……
郑老爷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王勇听得分明，使个眼色。士兵们悄悄包围了庙宇。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王勇高喊。
庙里瞬间安静，随即一阵骚乱。
官兵来了！快跑！
十几个人从庙里冲出来，往不同方向逃窜。但四周都是官兵，哪里逃得掉？
一番搏斗后，十三个人全部被擒，还缴获了二十多包官盐。
王勇走进龙王庙，里面堆着更多盐包，粗略估计有上百石。墙角还有几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细软。
！谁指使你们的？！王勇审问一个为首的汉子。
那汉子梗着脖子：没人指使！就是看盐场不顺眼，抢点盐卖钱！
放屁！王勇一脚踹在他胸口，盐场被抢，码头失火，船工被杀，这是一般抢匪干得出来的？！背后主谋是谁？！
汉子咬紧牙关，死活不。
这时，一个士兵从汉子身上搜出一块腰牌，递给王勇。
王勇接过一看，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周府，背面是个三字。
周府？王勇眯起眼睛，哪个周府？
汉子脸色变了。
王勇把腰牌扔在他面前：扬州城里，姓周的大户不多。最大的那个，是礼部侍郎周某某的本家。你是周家的人？
汉子低下头，默认了。
周侍郎远在京城，怎么会指使你们在扬州闹事？王勇追问，！否则大刑伺候！
汉子终于扛不住了，颤声：不……不是周侍郎，是……是周府的管家。他，只要我们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廷不得不暂停新法，就给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
管家？他叫什么？
周……周福……
王勇脑子里文一声。周福？不就是孙志查到的那个辞官书办，后来开了绸缎庄的周福？
周福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昨给我们布置完任务，就要出城避风头……
王勇立刻派人去周福的绸缎庄，果然人去楼空。邻居，昨傍晚就关门了，是回老家探亲。
跑了？王勇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来人！查封周府，所有周家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
将军，周家是士绅，没有证据就抓人，恐怕……一个副将犹豫道。
证据？王勇举起那块腰牌，这就是证据！还有这些盐，这些人证！周家勾结匪类，抢劫官盐，杀人放火，哪一条不是死罪？抓！
是！
士兵们冲向周府。
但等他们赶到时，周府已经空了。大门敞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搬空了，只剩些笨重家具。
跑得真快。王勇咬牙，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周福和周家所有人！另外，立刻给沈大人送信，汇报情况。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三后。
沈墨轩看完王勇和林转运使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福……周府……周侍郎……他喃喃自语，突然想起朝堂上周侍郎那阴阳怪气的样子。
原来如此。
周侍郎在朝中反对新法，他的本家在江南制造事端，里应外合，想把新法搅黄。
好一个连环计。
大人，现在怎么办？孙志问，周侍郎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会有的。沈墨轩，周福跑了，周府空了，这明他们心虚。只要找到周福，就能揪出周侍郎。
可周福会躲哪去？
沈墨轩想了想：两条路。要么藏在江南某处，等风头过了再出来；要么来京城，找周侍郎庇护。赵虎已经在江南，让他全力搜捕周福。京城这边，盯紧周侍郎，看他有没有异常举动。
是！
孙志走后，沈墨轩又看了一遍急报。
盐场被抢，码头失火，船工被杀……这些都是人命啊。
为了阻挠改革，那些人竟然不惜杀人放火。
他的心在痛，但更多的是愤怒。
改革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可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宁可让百姓去死。
这样的人，不配为官，不配为人。
他提笔给皇帝写奏折，详细汇报了江南的情况，请求严惩凶手，同时加大改革力度。
写完奏折，已是深夜。
玉娘端了碗热汤进来：喝点汤吧，你一没吃东西了。
沈墨轩接过汤，却没喝：玉娘，你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错了？
改革。沈墨轩，如果我不改革，那些人就不会狗急跳墙，那些人就不会死……
胡。玉娘打断他，杀饶是那些恶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改革是为了百姓好，他们杀人是为了自己好。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沈墨轩看着碗里的汤，热气袅袅。
可那些人毕竟死了……
所以你要为他们讨回公道。玉娘握住他的手，把凶手揪出来，严惩不贷。然后继续改革，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才是对那些死者的告慰。
沈墨轩抬起头，看着玉娘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你得对。他喝了一口汤，我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正着，赵虎从江南回来了，带着一个人。
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人。
大人，周福抓到了。赵虎。
沈墨轩放下碗，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你就是周福？
周福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人都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周……周侍郎……周福哭着，他让我在江南制造事端，闹得越大越好。只要新法停了，就给我五千两银子，还保我当官……
盐场的事，码头的事，都是你干的？
是……是人找人干的……周福磕头如捣蒜，但人没想杀人啊！是那些找来的地痞，下手没轻重……
地痞现在在哪？
跑……跑了……出事后就散了……
沈墨轩沉默片刻：周侍郎跟你联络，可有书信？
迎…迎…周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侍郎的亲笔信，让人按计划行事……
沈墨轩接过信，展开一看，果然是周侍郎的笔迹。信里明确指示要在盐场、码头制造事端，还提到了朝中有人配合。
朝中有人？谁？
人不知道……周侍郎没……周福，但人偷听过一次，周侍郎跟人谈话，提到张老……
张老？张次辅？
沈墨轩心里一沉。周侍郎果然和张次辅有勾结。
赵虎，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沈墨轩，明一早，我要进宫面圣。
是！
周福被带走后，沈墨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
证据确凿，周侍郎跑不掉了。
但张次辅……光凭周福一面之词，动不了他。
而且，周福朝中还有其他人配合。这些人是谁？在什么位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不怕。
既然已经开战，就要战到底。
夜深了，京城万俱寂。
但沈墨轩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明，又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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