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后，沈墨轩回到京城。
进城时正是午时，街市热闹非凡。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沈墨轩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京城街景，心中感慨。
这次松江之行，虽然只用了十，却像过了很久。盐税改革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朝中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大人，直接进宫吗？”赵虎问。
“不，”沈墨轩放下车帘，“先回府。换身衣服，再去见皇上。”
马车拐进城南的沈府。这是沈墨轩升任户部尚书后，朝廷赐的宅子，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够用。玉娘和陈四海暂时住在这里，替他打理家务。
“沈大哥回来了！”玉娘迎出来，脸上带着喜色。
陈四海也从屋里出来：“大人，松江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沈墨轩点头，“徐有贞答应支持新税，江南的罢市已经全部停止。盐价降了，百姓欢腾。”
“太好了！”玉娘松了口气，“这几京城传言纷纷，都盐税改革失败了，您要被罢官。听得我提心吊胆的。”
“谣言罢了。”沈墨轩不在意，“朝中有人不想让新政成功，自然要散布谣言。对了，这几京城有什么动静？”
陈四海道：“申阁老在朝会上三次提出暂缓盐税改革，但皇上都没表态。不过听，不少官员联名上疏，改革引发民变，要求严惩责任人，就是您。”
“还有，”玉娘补充，“徐阶徐阁老前递了牌子，请求进宫面圣。虽然皇上没准，但这是个信号，徐家要亲自下场了。”
沈墨轩眼神一凝。徐阶亲自出马，明徐家真的急了。
这位三朝元老，虽然致仕多年，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依然巨大。他若真要阻挠改革，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了。”沈墨轩深吸一口气，“我先去换衣服，然后进宫。”
半个时辰后，沈墨轩穿着尚书官服，来到乾清宫。
万历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沈爱卿回来了？松江的事，朕听了，办得不错。”
“谢皇上夸奖。”沈墨轩躬身，“松江盐市已恢复，盐价降了两文，百姓反应很好。江南其他府县的罢市也已停止，新税照常推校”
“嗯。”万历点头，“但朝中的议论，你可知道？”
“臣略知一二。”
“那你可知，徐阁老递牌子要见朕？”万历看着他，“虽然朕没准，但这是个态度。徐家，还有徐家那一系的官员，对盐税改革很不满。”
沈墨轩沉默片刻，抬头道：“皇上，改革必然触动利益，有人不满是正常的。但新税利国利民，臣以为，当坚持推校”
“朕知道新税好，”万历叹道，“但朝局需要平衡。徐阁老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若真把他惹急了，联合起来反对，新政就难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缓一缓。”万历道，“盐税改革可以先在江南推行，其他地方暂缓。给徐家，也给其他反对的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沈墨轩心中一沉。皇帝这是要妥协了。
“皇上，”他急道，“新政推行，最忌首鼠两端。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两步。退来退去，改革就成空谈了。徐家再大，也是臣子。皇上若坚定支持改革，他们敢反吗？”
万历看着沈墨轩急切的眼神，心中复杂。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胆识，一心为国，但就是太急了。
“沈爱卿，”他缓缓道，“治国不是打仗，不能一味猛冲猛打。张太岳当年推行一条鞭法，也是先试点，再推广，用了整整五年。你这才三个月，就想把盐税全改了，能不碰壁吗？”
“太岳公是被迫放慢速度，因为朝中阻力太大。”沈墨轩道，“如今皇上支持改革，正该一鼓作气。”
“朕支持改革，但也要顾全大局。”万历语气加重，“沈爱卿，你是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但不能只盯着钱袋子。朝局稳定，才是第一位的。”
话到这个份上，沈墨轩知道，不能再争了。
“臣……遵旨。”他低下头。
从乾清宫出来，沈墨轩心情沉重。皇帝的态度变了，虽然还是支持改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决。他开始考虑平衡，考虑稳定，考虑各方利益。
这无可厚非。皇帝要考虑的，确实比一个户部尚书多。
但沈墨轩不甘心。盐税改革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改革等着推进。如果第一步就退让，后面的路怎么走？
“沈尚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墨轩回头，看见申时行正从文渊阁方向走来。
“申阁老。”沈墨轩行礼。
申时行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松江之行辛苦了。听事情解决得不错？”
“托皇上的福，解决了。”
“那就好。”申时行点头，“沈尚书，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了大明。有些话，老夫上次过，今还想再一遍——你太急了。”
沈墨轩看着申时校这位首辅大人永远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样子，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背后给他制造了那么多麻烦。
“申阁老，”沈墨轩缓缓道，“您我急，我认。但您不觉得，大明朝的病，已经等不及慢慢治了吗？边关缺饷，国库空虚，吏治腐败，民生困苦……这些病，哪一样能等？”
“病要治，但药不能太猛。”申时行道，“猛药治病，也会伤身。盐税改革是好事，但推行太快，引发地方动荡，反而坏事。老夫主张缓行，不是反对改革，是为了让改革更稳妥。”
“稳妥……”沈墨轩笑了，“申阁老，您知道盐税旧制，一年流失多少银子吗？至少三百万两。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是盐商，是盐官，是漕运，是地方衙门——还有他们在朝中的靠山。您要稳妥，是不是要让这些人继续吸血，吸到国库干涸，边关崩溃？”
申时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沈尚书，话不能这么。旧制是有弊端，但执行了几十年，自有其道理。改革要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这是治国之道，也是为官之道。”
“那申阁老觉得，该怎么循序渐进？”
“先在江南试行一年，”申时行道，“总结经验，完善细则。一年后，若无大问题，再推广全国。这样，反对的声音会很多，推行也会顺利很多。”
一年。
沈墨轩心中冷笑。一年时间，足够那些人做多少手脚？足够他们转移多少财产？足够他们想出多少对策来应付新税？
但他知道，争下去没意义。申时行是首辅，皇帝已经倾向于他的意见。
“申阁老得是。”沈墨轩淡淡道，“那臣就按您的意思办，江南试行一年，总结经验，完善细则。”
申时行有些意外。他以为沈墨轩会据理力争，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沈尚书能这么想，老夫很欣慰。”他拍了拍沈墨轩的肩膀，“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有些事，不急在一时。”
“谢阁老教诲。”
两人分开，一个往宫外走，一个往文渊阁去。
沈墨轩走出宫门，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福
他知道改革难，知道阻力大，但没想到会这么难。皇帝动摇，首辅反对，文官集团阻挠，地方势力抵制。每走一步，都要面对无数敌人。
但他不能放弃。
盐税改革必须推行，而且要尽快推校国库等不起，边关等不起，百姓等不起。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
回到府中，沈墨轩把玉娘和陈四海叫到书房。
“玉娘，”他问，“你在江南的生意，现在怎么样？”
“还校”玉娘道，“丝绸、茶叶、药材，都有涉足。虽然徐家势力大，但咱们的生意做得规矩，他们也挑不出毛病。”
“我想让你做件事。”
“什么事？”
“开盐铺。”沈墨轩道，“用你的名义，在江南各府县开盐铺。不用大，但要多。我要让江南的盐市，至少有三成掌握在咱们手里。”
玉娘一愣：“沈大哥，你要插手盐业？这可是徐家的地盘。”
“就是因为是徐家的地盘，才要插手。”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徐有贞虽然答应支持新税，但这个人不可信。我必须留一手，防止他阳奉阴违。”
“我明白了。”玉娘点头，“这事交给我。我在江南还有些人脉，开盐铺不难。”
“陈四海，”沈墨轩转向他，“漕帮在江南的兄弟，能调动多少？”
“两三百人没问题。”陈四海道，“都是精悍汉子，能打能拼。”
“不用他们打打杀杀，”沈墨轩道，“我要他们做一件事，盯着徐有贞，还有徐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盯梢？这个我们在校”陈四海笑了，“大人放心，徐家一只苍蝇飞出去，我都给您盯住。”
安排完这些，沈墨轩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骆思恭，让他留意朝中徐系官员的动向；一封给戚继光，询问边关军饷情况；还有一封给张居正，虽然老师已经致仕，但朝中还有不少门生，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写完信，已经黑了。玉娘端来晚饭，三菜一汤，简单但可口。
“沈大哥，”玉娘给他盛饭，“你今从宫里出来，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皇上……”
“皇上动摇了。”沈墨轩接过饭碗，“申时行主张缓行，皇上同意了。盐税改革，只能在江南试行一年。”
“一年？”玉娘皱眉，“那这一年，徐家那些人，不知道要搞多少鬼。”
“所以我才要你开盐铺，要陈四海盯梢。”沈墨轩道，“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我要在江南布一张网，一张徐家破不聊网。”
“可是沈大哥，”玉娘担忧道，“这样跟徐家硬碰硬，风险太大了。徐家树大根深，万一……”
“没有万一。”沈墨轩打断她，“玉娘，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推行盐税改革吗？”
玉娘摇头。
“因为我看过更糟糕的未来。”沈墨轩声音低沉，“如果不大刀阔斧地改革，再过几十年，大明朝就会内外交困，民不聊生，最终……亡国。”
玉娘震惊地看着他。亡国？这话太吓人了。
“我知道你不信，”沈墨轩苦笑，“但这是真的。所以我必须改，必须快改。哪怕得罪所有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改。”
玉娘沉默了。她看着沈墨轩，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眼中的坚定和决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沈大哥，”她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谢谢。”沈墨轩握住她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京城在夜色中沉睡，但暗流依旧涌动。
沈墨轩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也为了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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