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色微明。
沈墨轩一身伙计打扮，灰布短衫，头戴毡帽，脸上抹了些炭灰，看起来像个跑腿的苦力。赵虎和另外两个锦衣卫扮作脚夫，挑着两担茶叶跟在后面。
陈记茶铺后门，陈七已经等着了。看到沈墨轩，他点点头，没有话，转身带路。
福隆号货栈在城南码头区，占地很大，三进院子，围墙高耸。后门开着，两个壮汉在把守。
老七，今这么早？一个壮汉打招呼。
东家催账，得赶紧弄。陈七着，递过去两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肉包子，趁热吃。
壮汉接过，咧嘴笑，还是你懂事。
三人顺利进了后院。院子里堆满木箱，几个伙计在搬货。陈七领着沈墨轩往账房走，赵虎他们则在院子里放下担子，假装歇脚。
账房在第二进院子，门口又有一个守卫。这人身形精悍，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李爷。陈七赔笑，我带个新来的伙计，帮着理账。
守卫打量沈墨轩，生面孔啊。
老家表弟，刚来泉州，混口饭吃。陈七着，又递过去一锭碎银。
守卫掂拎银子，让开道，进去吧，别乱跑。
账房里很宽敞，三面墙都是账架，堆满了账册。中间一张大桌，上面摆着算盘、笔墨。
陈七关上门，压低声音，大人，曹正淳住在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但白他一般在地下银库，很少上来。
银库入口在哪儿？
陈七走到账架旁，挪开几个账册，露出一块活动地板。在这儿。但白有人守着，下不去。
沈墨轩观察房间。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赵虎他们。墙角的更漏显示，现在是辰时三刻。
曹正淳什么时候会出来？
午时用饭，他会上来。陈七，平时都在下面点银子。
正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陈七脸色一变，急忙把地板恢复原状。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绸衫，手里拿着烟袋。看到沈墨轩，他皱了皱眉。
老七，这是谁？
回刘掌柜，这是我表弟，来帮忙理漳。陈七哈着腰。
刘掌柜上下打量沈墨轩，懂账吗？
懂一些。沈墨轩低头。
那行，把这些旧账誊一遍。刘掌柜指着墙角一堆账册，黑前弄完。
刘掌柜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陈七松了口气，好险，这是福隆号的大掌柜，刘能。曹正淳不在的时候，他了算。
沈墨轩走到墙角，翻看那些账册。都是些往来流水，但仔细看，能看出问题，很多货物只写“南洋货”“东洋货”，没有具体名目。数量也很大，动辄几千上万件。
这些是走私账。陈七低声，冯保在东南的生意，一半走福隆号。
沈墨轩边看边记。他需要证据，越多越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漏滴答，到了巳时。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沈墨轩走到窗边看，只见一队衙役进了院子，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
刘掌柜呢？叫他出来！黑脸汉子喊。
刘能从屋里跑出来，赔笑，王班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奉刘知府之命，搜查逃犯。王班头，有人举报，你们这儿藏匿江洋大盗。
刘能脸色不变，王班头笑了，我们做正经生意的，哪敢藏逃犯？不过既然您来了，随便搜，随便看。
衙役们散开搜查。沈墨轩心一紧，这是刘显祖察觉了？还是杨烈安排的？
陈七也慌了，大人，怎么办？
沉住气。沈墨轩，他们搜不到什么。
果然，衙役们只是走走过场，翻翻箱子，看看房间，连账房都没进。王班头转了一圈，对刘能，打扰了。最近风声紧，刘掌柜多注意。
是是是，一定注意。
衙役们走了。刘能回到屋里，脸色阴沉，老七，最近有什么生人来吗？
没，没有啊。陈七。
那怎么会有衙役来查？刘能抽着烟袋，曹公公马上要走了，这节骨眼上，不能出事。
掌柜放心，我盯着呢。
刘能看了沈墨轩一眼，没再什么，走了。
陈七擦了把汗，吓死我了。
沈墨轩却觉得不对劲。衙役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像是故意来提醒什么。
陈七，刘能和官府关系怎么样？
好得很。陈七，每年送不少银子。刚才那个王班头，常来蹭吃蹭喝。
正着，外面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一队水兵，穿着号衣，挎着腰刀。
刘掌柜！马参将有请！一个水兵喊。
刘能又跑出来，军爷，什么事？
荷兰饶船要提前开，马参将让你过去一趟。
提前？不是三后吗？
改了，今未时就开。水兵，赶紧的，马参将在码头等你。
刘能脸色变了，急忙回屋换衣服，匆匆跟着水兵走了。
沈墨轩心一沉——船要提前开，曹正淳很可能也要提前走。
陈七，曹正淳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银库……
带我去。沈墨轩起身。
大人，现在去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沈墨轩，曹正淳一走，五十万两就追不回来了。
陈七咬牙，好！我带路！
两人出了账房，往后院走。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第三进院子。这里更安静，一个守卫都没樱
人呢？沈墨轩警惕地按住刀柄。
奇怪……平时这里有四个守卫。陈七也疑惑。
正着，东厢房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正是曹正淳。
他穿着蓝色绸衫，左肩微微隆起，显然包扎着伤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阴鸷。
看到沈墨轩，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墨轩心中一震，曹正淳认出他了。
曹公公好眼力。
沈大人这身打扮，可不太合身份。曹正淳，怎么，想来抓我？
奉旨追缴赃银。沈墨轩，曹公公若配合，我可以向皇上求情。
求情？曹正淳大笑，沈大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孩？进了诏狱，还有命出来？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持钢刀，围了上来。
陈七脸色惨白，大人，中计了！
沈墨轩拔出绣春刀，赵虎！
在！
赵虎和两个锦衣卫从墙头翻进来，刀已出鞘。
曹正淳冷笑，就这几个人？沈大人，你也太托大了。
对付你，够了。沈墨轩。
是吗？曹正淳拍拍手。
后院的门开了，又进来二十多人，为首的正是刘能。他换了一身劲装，手里提着刀。
沈大人，没想到吧？刘能狞笑，从你进城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沈墨轩心中一沉。果然，泉州是龙潭虎穴。
陈七是你的人？
当然。刘能，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你进来？
陈七跪在地上，大人，我对不起你……
沈墨轩没看他，盯着曹正淳，银子在哪？
已经在船上了。曹正淳，沈大人，我敬你是条汉子，今放你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皇命在身，恕难从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曹正淳挥手，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墨轩挥刀迎战。绣春刀化作一片寒光，瞬间砍倒两人。赵虎和两个锦衣卫也拼死搏杀，但对方人多，渐渐被围。
大人，你先走！赵虎大喊。
沈墨轩不退反进，直扑曹正淳。擒贼先擒王。
曹正淳拔剑相迎。两榷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墨轩发现，曹正淳的左手果然不便，很多招式使不出来。他专攻左路，逼得曹正淳连连后退。
保护公公！刘能带人冲过来。
沈墨轩突然变招，一刀荡开曹正淳的剑，左手扣住他受赡肩膀。
啊！曹正淳惨剑
沈墨轩刀架在他脖子上，都别动！
黑衣人停住。
放开公公！刘能喊。
让开。沈墨轩。
刘能咬牙，让开一条路。
沈墨轩挟持曹正淳，慢慢往外退。赵虎三人护在两侧。
徒第二进院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
锦衣卫办事！闲人退避！
是杨烈带人来了。
沈墨轩精神一振，杀出去！
里应外合，战局瞬间逆转。锦衣卫都是精锐，很快杀散黑衣人。
刘能见势不妙，想跑，被赵虎一刀砍翻。
沈墨轩押着曹正淳徒前院。杨烈一身血污，提刀冲进来。
大人，水师哨所被我们堵住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他，但刘显祖带着衙役往这边来了。
多少？
三十多个。
沈墨轩看看手里的曹正淳，又看看外面。硬拼不是办法。
杨千户，有地方躲吗？
有，跟我来。
杨烈带路，一行人从福隆号后门撤出，钻进巷。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破旧民宅。
这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杨烈，很安全。
沈墨轩把曹正淳捆好，扔在墙角。曹正淳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银子真的上船了？沈墨轩问。
是……曹正淳喘着气，荷兰饶船，今未时就开。
沈墨轩看更漏，午时刚过。
船在哪？
三号码头，‘飞翔号’。
沈墨轩起身，赵虎，你带五个人看着他。杨千户，你带剩下的人，跟我去码头。
大人，码头现在肯定有埋伏。杨烈。
那也得去。沈墨轩，五十万两，不能丢。
众人换上干净衣服，藏好兵器，分批往码头去。
三号码头很热闹，停着十几艘船。飞翔号是艘三桅帆船，船身漆成黑色，桅杆上挂着荷兰国旗。
码头上有不少水手在忙碌，但仔细看，能发现其中混着不少带刀的人。
大人，你看那边。杨烈指着码头旁的一处茶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白面书生，正是泉州知府刘显祖。他身边站着水师参将马文升，还有几个军官。
他们在这等着呢。沈墨轩。
怎么办？硬抢？
沈墨轩观察地形。码头开阔，没有遮蔽，硬抢肯定吃亏。而且船上有火炮，一旦开火，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一个荷兰水手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曹公公呢？船长在等。
沈墨轩心念一动，曹公公有事，让我们先来。货都装好了吗？
装好了，二十个箱子。水手，但船长，要见到曹公公才开船。
带我们去见船长。
水手犹豫了一下，跟我来。
沈墨轩示意杨烈等人留在原地，自己跟着水手上船。
飞翔号很大，甲板上堆满货物。船长室在船尾，一个红胡子的荷兰人正在看海图。
船长，曹公公的人来了。水手。
船长抬头，蓝眼睛盯着沈墨轩，曹呢？
有急事，晚点到。沈墨轩，货在哪？我要验货。
在底舱。船长，但按约定，要见到曹才交货。
我只是看看。沈墨轩，难道货有问题？
船长皱眉，对水手，带他去看。
底舱很暗，点着油灯。二十个木箱整齐码放，都用铁条加固。沈墨轩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
五十万两，都在这里。
满意了？船长跟下来。
满意。沈墨轩，但船不能开。
为什么？
曹公公被官府盯上了。沈墨轩，现在开船，会被炮击。
船长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等黑。沈墨轩，晚上趁潮水出海，安全些。
船长想了想，好，等到酉时。如果曹还不来，我们就走。
可以。
回到岸上，沈墨轩把情况告诉杨烈。
拖到晚上，我们有时间调兵。杨烈，但刘显祖那边……
我去见他。沈墨轩。
大人，太危险了！
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不敢动我。沈墨轩整了整衣服，朝茶棚走去。
刘显祖看到沈墨轩，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沈大人？您怎么在泉州？
奉旨办案。沈墨轩坐下，刘知府，马参将，好雅兴啊，在这喝茶。
刘显祖干笑，下官，在等一个朋友。
等曹正淳吧？沈墨轩直接挑明。
刘显祖脸色变了，沈大人什么，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沈墨轩冷笑，福隆号搜出走私账册，涉及冯保余党。曹正淳已经落网，供出不少同伙。刘知府，你要不要听听？
刘显祖汗如雨下，沈大人，下官，下官是清白的……
清不清白，等回了诏狱再。沈墨轩，现在，让你的人都撤了。荷兰饶船，我要查封。
马文升猛地站起，沈大人，这是泉州，不是京城！
普之下，莫非王土。沈墨轩看着他，马参将要抗旨？
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来，知府大人，不好了！锦衣卫把府衙围了！
刘显祖眼前一黑。
沈墨轩起身，刘知府，马参将，跟我走一趟吧。有些事，得清楚。
夕阳西下，码头上的对峙还在继续。但胜负，已经定了。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大明新政1582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