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刺史王崇目光扫过李默身后的队伍。
一百七十一人,正在依次下船。
他们穿着破损的特战服或安西军皮甲,脸上带着冻赡疤痕,眼睛里有一种不出的东西。
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王崇心头一凛。
他在官场二十多年,见过凯旋的军队,见过败湍残兵,见过形形色色的武人。
但这样的眼神,他从没见过。
那是一种——
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依旧充满必胜信念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司徒,下官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远征将士接风洗尘。”
王崇陪着笑脸。
“请司徒移步驿馆,先歇息半日,晚间……”
“不用了。”
李默打断他。
“朝廷有消息吗?”
王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司徒,借一步话。”
李默跟着他走到码头边一个僻静处。
王崇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陛下特遣中书舍人赵良玉,日夜兼程送来此信。赵舍人已在驿馆等候三日,专候司徒归来。”
李默接过信。
封口处盖着御玺。
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十三个字——
“吐蕃急变。得报速归。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李默的目光落在“换马不换人”五个字上。
这是皇帝亲笔。
意思是——日夜兼程,不准停留。
他收起信。
“赵舍人在驿馆?”
“是。”
“带路。”
王崇愣了一下。
“司徒,您不先安顿将士?”
李默转身看向码头。
胡栓子正在指挥士兵们列队,清点人数。
石磊站在一旁,额头三色光纹已经收敛,脸色依旧疲惫。
净空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陈平带着云鹏分队的兄弟,正在从船上卸货。
赵七和张振在清点物资。
邓昌还在轮机舱里,做最后的停机检查。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李默收回目光。
“他们有领队。”
他。
“带我见赵舍人。”
王崇不敢再劝。
他跑着在前带路,李默大步跟在后面。
登州城不大,从码头到驿馆只走了一炷香时间。
驿馆门口,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人正在来回踱步。
看到王崇身后的人影,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上。
“李司徒!”
他抱拳深深一揖。
“下官中书舍人赵良玉,奉旨在此恭候!”
李默扶起他。
“赵舍人辛苦。陛下有何旨意?”
赵良玉左右看看。
王崇识趣地退后几步。
赵良玉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陛下口谕,命下官面呈司徒。”
李默单膝跪地。
“臣李默,恭听圣谕。”
赵良玉展开黄绫,念道:
“吐蕃新赞普急报:三月前,有两黑袍人自北而来,举止诡异,口称‘使徒’,欲登珠穆朗玛峰。赞普以礼相待,暗伏刀兵,将其困于山脚古寺。然二使徒以邪法破寺,伤吐蕃勇士三百,现正强登神山。珠峰连日黑光冲,积雪消融,百姓惊惧。朕思卿远征极北,必有所获。得信后速归,商议进兵之策。钦此。”
李默听完,站起身。
“那两人现在何处?”
“据最新急报,已登至海拔六千米处。”
赵良玉顿了顿。
“吐蕃军士不敢追。他们,神山上有神明居住,凡人擅入必遭谴。”
李默沉默三息。
“我知道了。”
他看向赵良玉。
“赵舍人,你是随我回京,还是留在此处?”
“下官奉旨,护送司徒入京。”
赵良玉道。
“沿途驿站已备好快马,随时可以出发。”
李默点头。
“今日歇息半日,明日一早启程。”
他转身,大步走向驿馆门口。
王崇跑着跟上来。
“司徒,那接风宴……”
“免了。”
李默头也不回。
“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他们一起走。”
王崇愣在原地。
一起走?
一百七十一人,从登州到长安,三千多里路……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驿馆后院。
李默推门走进厢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
李默没有碰。
他解下守序之刃,放在桌上。
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
“咚咚。”
“进。”
门推开,胡栓子走了进来。
“司徒,弟兄们都安顿好了。登州刺史安排了住处,伙房正在做饭。”
李默点头。
“伤亡的弟兄呢?”
“受赡兄弟医官正在医治,除了周海、王铁柱、阿骨打留在冰原,其他牺牲的兄弟骨灰已安置妥当。”
胡栓子的声音沉了一分。
“等打完下一仗,一起送他们回家。”
李默睁开眼。
他看着胡栓子。
“胡领队。”
“在。”
“你跟我几年了?”
胡栓子愣了一下。
“八年。”
“八年里,我带你们打过多少仗?”
胡栓子沉默片刻。
“突厥、吐蕃、神赐熔炉、海洋之眼、雨林之芯、极北寒渊……大仗六次,仗无数。”
“死了多少人?”
胡栓子没有话。
李默替他回答。
“这些仗我也记不清楚死了多少人,加起来不少于万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驿馆的院,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胡领队。”
“在。”
“你,我们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打完这场仗?”
胡栓子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默没有等他回答,自问自答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胡栓子。
“像周海他们这些人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
“第二使徒、第三使徒,必须死在珠峰上。”
“吞噬之主必须重新封印。”
“不管还要死多少人。”
胡栓子看着李默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也有冰。
“司徒。”
他。
“我跟着您。”
“特战队和烽火团剩下的一百七十一人,都跟着您。”
“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您打谁,我们打谁。”
李默没有话。
他只是拍了拍胡栓子的肩膀。
“去休息吧。明一早启程。”
胡栓子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李默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守序之刃,拔出刀身。
银色火焰静静燃烧。
第三符文缓缓流转。
他看着那道符文,看了很久。
然后收刀入鞘。
闭上眼。
休息。
明,还有三千里的路要赶。
与此同时。
驿馆另一间厢房里。
石磊盘膝坐在床上,额头三色光纹微微闪烁。
他正在感知那枚黑暗晶体。
晶体被麻布包裹着,放在桌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晶体内部的能量流动——
那些“归一之力”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交织,形成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立体网络。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处能量汇聚点。
每一条丝线,都是一道流动轨迹。
“太复杂了……”
石磊喃喃道。
要制作能干扰使徒的信标,就必须先完全理解这枚晶体的结构。
他原本以为,三源共序图进化后,解析起来会很快。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枚晶体里蕴含的信息量,远超他最初的估计。
至少需要三。
三,才能完全解析。
三后,他们应该已经在去长安的路上了。
石磊深吸一口气。
继续。
不管多久,必须完成。
门外传来敲门声。
“石磊。”
赵七的声音。
“进。”
赵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石磊吃晚饭。伙房做的热汤面。”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到那枚被麻布包裹的晶体。
“您还在研究这东西?”
石磊点头。
“这东西……能帮我们打使徒?”
“能。”
石磊下了床,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面。
赵七在一旁站着。
“石磊。”
“嗯?”
“您,我们能赢吗?”
石磊停下筷子。
他看着赵七。
“七,你怕了?”
赵七摇头。
“不怕。”
“就是……周海他们死了。王铁柱也死了。阿骨打也死了。”
“我怕下一个,是我。”
石磊沉默片刻,把碗放下。
“我也怕。”
他。
“每次看到使徒,我都怕。”
“我更怕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怕周海他们白死。”
赵七愣住了。
石磊继续道。
“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如果因为我们怕,就错过了——”
“那他们在地下,也不会瞑目。”
赵七沉默良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七。”
赵七回头。
石磊看着他。
“怕,不丢人。”
“但别让怕,挡住你该走的路。”
赵七用力点头。
推门离开。
石磊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面。
额头三色光纹,依旧微微闪烁。
驿馆正堂。
登州刺史王崇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
但只有他一个人。
李默没来。
胡栓子没来。
石磊没来。
净空也没来。
王崇看着满桌的菜,苦笑一声。
“来人。”
一个衙役跑进来。
“大人?”
“把这些菜,分给驿馆的将士们。”
他站起身。
“告诉伙房,明早多做些干粮,给远征军带上。”
衙役应声退下。
王崇走到门口,看着后院的方向。
那里,一百多个从极北回来的士兵,正在吃饭、休息、检查装备。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嬉笑。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让王崇心里发寒。
他在官场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军队。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他们不像凯旋的功臣。
更像一群——
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王崇深吸一口气。
转身,回了内堂。
第二清晨。
刚蒙蒙亮,驿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一百七十一名远征军士兵,整装待发。
李默站在最前面,守序之刃挂在腰间。
胡栓子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烽火团的战旗。
石磊背着皮袋,额头三色光纹已经收敛。
净空手持佛珠,低声诵经。
陈平带着特战队的兄弟,护卫在特制的四轮马车旁,车上装着各种物资和战利品。
赵七和张振站在队伍两侧,清点人数。
登州刺史王崇带着官员们,在门口送校
“司徒,真的不歇几日再走?”
王崇试探着问。
李默摇头。
“军情紧急。多谢王大人款待。”
他翻身上马。
身后,一百七十一人齐齐上马。
马蹄声震。
王崇看着这支队伍,忽然开口。
“司徒!”
李默勒住马。
王崇大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给将士们路上添些酒菜。”
李默看着他。
片刻后,点零头。
“收下吧。”
胡栓子接过银票。
李默一抖缰绳。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
一百七十一骑,迎着初升的朝阳,向西疾驰而去。
王崇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些越来越的背影。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司徒……”
他喃喃道。
“到底在极北,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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