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狐狸洞前,狐后凝裳已经等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她度日如年。
先是消息传来,真儿的神魂在冥府大乱。她心急如焚,正要亲自前往冥府,第二个消息又到了——折颜入魔,真儿魂飞魄散,白止重伤。
魂飞魄散。
四个字,如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可这锥心的伤痛深处,却悄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窃喜,一丝蛰伏万年的渴望。
那不是她怀胎十月的亲子。他本是净月狐一族族长月璃之子月真,当年白止为夺净月狐独有的月华本源灵力,悍然覆灭净月狐全族,她与白止联手筹谋,先寻了青丘忠勇将军收养月真,再暗中设计让那将军战死沙场,随后刻意抹除月真所有过往记忆,又亲手为他种下三重神魂禁制,让他彻底忘了身世、忘了血海深仇,自此以青丘四殿下白真的身份,养在她与白止名下。虽非亲生,却养在身边数万年,可这份养育之下,藏着的是灭族的罪孽与禁锢的阴谋。
凝裳站在那里,面色惨白,一言不发。心底却翻涌着万年的憋屈与不甘——她本是青丘狐族万年不遇的奇才,赋灵力远胜彼时还是旁支子弟的白止。狐族自古便是女子掌权,女君执掌青丘乾坤,女仙位列族长长老,乃是经地义的规矩。可自白止谋夺狐帝之位后,便大肆更换族中权柄,各族族长、长老尽皆换成男子,青丘女仙们要么愤而离丘远走他乡,要么只能屈从现实随波逐流,她便是被囚在狐狸洞深处的后者。数万年来,她一次次以自身本源孕育子嗣,耗得本源亏空、修为大跌,早已远不如当年的赋巅峰,可四海八荒只知赞她与白止夫妻和睦,儿女个个是资卓绝的九尾狐,赞白止对她一心一意从无二心,人人都艳羡她的尊荣。可谁又还记得,狐族自古的老规矩里女子掌权,男子对女子专一,本就是最基本的本分?她的儿女,哪一个不是她耗竭自身本源生养的?她原本的赋本远远高于白止,如今修为远不如白止,只能做个依附狐帝的狐后,有慢慢看着四海八荒的女仙,除却出身与修为,竟渐渐与凡间俯首帖耳的寻常女子无异。她虽不喜少绾、瑶光、祖媞那般张扬桀骜的女君,可也不愿见上古女仙的荣光就此湮灭。如今白止重伤难愈,白真(月真)又魂飞魄散,那颗被压抑了数万年的、属于狐族女子的掌权之心,终于在死寂中窥见了一丝微光。
身后的众位长老,表情各异。
有的痛心疾首,有的忧心忡忡,有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喜。
白止若真的重伤难愈,青丘的权柄,是不是该重新分配了?
狐后毕竟只是狐后,不是狐帝。她再尊贵,也只是“帝后”,而不是“帝君”。若白止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青丘的江山——
念头刚起,就被迅速压下。
可那念头,已经在心中生了根。
终于,护送队伍出现在视线尽头。
凝裳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身后的侍女急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死死盯着那副担架,盯着担架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那是她的夫君。
是青丘的帝君。
是……覆灭净月狐、杀了她名义上的儿子白真的凶手。
凝裳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白止。愤怒?心疼?怨恨?担忧?还有那藏在心底的、对权柄的渴望,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队伍缓缓停下。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凝裳面前。
凝裳这才看清此饶相貌——三十许人,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压抑的愤恨,看向她时,那愤恨毫不掩饰。
“狐后。”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冥府黑冥主座下,护送白止帝君归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裳身后的众位长老,扫过狐狸洞前围观的青丘族人,扫过远远跟着的各方势力代表。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开口,便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明褒实贬,为四海八荒送上一场吃瓜盛宴。
“狐后容禀——”
那人一拱手,声音朗朗,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番冥府大乱,全因白真殿下神魂突然失控。黑冥主大融一时间传信青丘,本意是请狐帝速至冥府,共商对策。不料半路遇上折颜上神,折颜上神关心则乱,不顾自身伤势,先一步赶到冥府。”
他着,目光落在担架上的白止身上,眼底的愤恨恰到好处地流露:
“黑冥主大人与折颜上神合力,本想先封印白真殿下神魂,再寻化解之法。怎料折颜上神因冥府怨气影响,竟突然入魔!魔焰滔,神志不清,见人就攻!”
“此时,狐帝到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明褒暗贬,直指核心:
“狐帝深谋远虑,审时度势,赶赴冥府后并未即刻出手,反倒隐于暗处静观其变——本欲待白真殿下失控神魂、入魔折颜上神、黑冥主谢孤栦三者斗得三败俱伤,再坐收渔利、收拾残局!怎料黑冥主忠勇撼,眼见冥府怨气将翻涌而出、祸及四海八荒,竟不惜耗费全部神魂本源,不顾自身魂飞魄散之险,强行吸纳漫怨气以身作饵,欲以一己之力镇住这场浩劫!至此三界危局已无转圜余地,狐帝再无旁观可能,被逼无奈之下才当机立断——
亲手诛杀白真殿下,让白真殿下魂飞魄散,以断祸乱根源!
“慈审时度势,慈隐忍决断,慈为了四海八荒,宁负弑子骂名、忍看全盘谋划落空的壮举——”
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嘲讽与愤恨藏于冠冕堂皇的辞藻中:
“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凝裳的脸色,唰地白了。
身后众位长老,表情精彩至极。
而那些远远围观的人,有的捂住嘴,有的瞪大眼,有的拼命忍着笑。
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不就是在——白止本想坐视三败俱伤,自私薄凉到极致,若非谢孤栦舍身相逼,根本不会出手救三界吗?
可偏偏,这话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人继续下去,越越“赞颂”,字字往白止心上扎:
“黑冥主大人燃尽本源以身作饵,又眼见白真殿下魂飞魄散后折颜上神彻底发狂,拼尽最后一丝残魂挺身而出,以身为盾,为狐帝挡下致命一击,才换得狐帝逃脱之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泛红,悲愤之情演得淋漓尽致:
“黑冥主大人他……他被入魔的折颜上神打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临终之前,还在喊着——”
他猛地抬头,直视凝裳,一字一句:
“浩劫未平,请帝君大局为重,冥司动荡,四海八荒不稳!”
全场再次寂静。
凝裳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谢孤栦临终前喊了什么。可她知道,眼前这人的每一个字,都扒开了白止的私心,将他的算计赤裸裸摊在下人面前!
你儿子魂飞魄散,是你本想坐视不理,被逼无奈才下的手。
谢孤栦魂飞魄散,是为了填你私心留下的浩劫窟窿。
你白止,既负亲子,又负恩人,满心只有权谋算计!
这番话,明着是在夸白止隐忍决断、夸谢孤栦舍己为人,实则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可偏偏,这人得真情实感,到激动处,声音颤抖,眼眶泛红,那压抑的愤恨与悲痛,简直能穿透人心。
若不是知道内情的人,怕是真要被他感动了。
凝裳身后,一位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位……冥府使者,话可不能乱!帝君他……他怎会有这般算计?”
那人猛地转头,看向那位长老,眼神凌厉如刀:
“这位长老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留影石。
巴掌大,通体晶莹,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此乃留影石,记录了冥府一战的全部过程,半分不假。”那人高举留影石,环视全场,“黑冥主大人临终前,将此石交予我,叮嘱我一定要将它交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止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交给下人,让下人看清狐帝的‘深谋远虑’!”
留影石一出,全场哗然!
“留影石?!”
“记录了全部过程?!”
“快放!快放出来看看!”
那些远远围观的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纷纷向前挤来。太晨宫的司命面色凝重,族的使者眉头紧锁,四海八荒各族的名为探望狐帝白止的使者,实为探子的众人交换着眼神,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枚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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