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地狱,从未如此寂静。
青溟站在一片虚无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凝聚了世间一切罪恶、一切痛苦、一切怨毒、一切的贪嗔痴怨的深渊。
她也是头一次听见。
听见那深处传来的哀嚎——那些被吊在铁树上的,那些被扔进油锅里的,那些被磨盘碾压的,那些被刀山穿刺的。无数声音汇成一片,凄厉、绝望、永无止境。
可她也听见了别的东西。
规则运转的咔嗒声。
像年久失修的机关,像生锈的齿轮,像随时可能崩断的锁链。规则在运转,但运转得磕磕绊绊;刑罚在执行,但执行得漏洞百出。
因为没有阴兵镇守。
因为没有真正的冥府之主掌控全局。
只有规则本身,机械地、僵硬地、不知变通地,运转了七万三千年。
“主人。”
九幽的神识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里的魂魄……有些不该承受这么多。”
青溟没有话。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些不是在地府,而是三生世界这个只有规则运行的十八层地狱。
那些被锁链穿透琵琶骨、在铁树上挂了三千年的魂魄——他的罪不过是凡间偷盗,按律应在拔舌地狱受刑百年。可因为没有阴兵核查,没有功曹记录,没有判官复核,他在铁树地狱整整受了三千年苦。
那个在油锅里翻滚了八百年的老妇人——她生前是凡间的稳婆,因一次接生失误,导致母子双亡。按律应在油锅地狱受刑五十年,洗清罪孽后转入轮回。可因为她魂体虚弱,无法承受油锅高温,本该每七日暂停一次的刑罚,因一切十八层地狱只遵循规则机械运转,刑法因此从未停歇。
还有那些因聪明而钻了规则漏洞的。
那个生前是朝廷大员的魂魄,利用自己对律法的精通,在受审时避重就轻,被判入拔舌地狱三百年。可规则判定时只依据供词,甚至因冥府一些不全而无法追查更深层的罪孽。他此刻正在地狱深处逍遥,用偷藏的符咒贿赂恶鬼,过得比谁都滋润。
那个生前是修道之饶魂魄,死后仍保留一丝修为。他利用规则对修行者的“特殊对待”——本该受刑千年,却因修为高深,被判定“可减轻刑罚”。此刻他正在地狱角落打坐修炼,等待刑满之日重入轮回。
青溟的目光扫过这片混乱之地。
那些无辜受罚的,那些罪有应得的,那些钻规则漏洞的,那些黑冥主谢孤栦与白止的狼狈为奸,以及刻意被他放纵,以为可以阻止幽冥之主出世的行为,还有白冥主谢画楼明明已经察觉,却可以逃避——七万三千年来,冥司在她们姐弟的掌管下,不管是哪日益增加的怨气,更有这十八层地狱积攒数不清的因果孽债。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是黑冥主谢孤栦,亦是白冥主谢画楼。
是谢孤栦阻止冥府阴神出世,是谢画楼的听之任之的包庇与逃避,是她们让十八层地狱无人监管,是她们让规则漏洞越滚越大,是他们让无辜者受苦、有罪者逍遥。
若让谢孤栦神魂俱灭,实在太过便宜他了,而谢画楼更应该为自己造成的错误买单,她明明是能阻止这一切的。
青溟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那个跪在废墟中的女人,想起那句“只求尊上给我弟弟一线生机”。
谢画楼啊谢画楼,你可知你与你弟弟欠下的,更有这十八层地狱七万三千年的因果孽债?
你可知你想救的弟弟和自己,让多少无辜魂魄在这深渊中哀嚎了万年?
青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寂静的地狱上空悠悠回荡。
“现在想想,”她低声自语,“还好谢孤栦没有完全神魂俱灭,还有一丝残魂存留。”
否则,那些债,只让谢画楼来还,反而让谢孤栦轻松的死去,又怎能够呢?
青溟转身,看向身侧的九幽青溟灯。
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身镌刻的古老符文微微发光,灯芯幽蓝火焰纹丝不动。火焰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那是被青溟带走的女孩魂体,魂体深处的紫金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些许。
青溟点零头。
九幽会意。
青铜古灯骤然明亮!
一道幽暗的幽冥之力从灯芯激射而出,如黑色闪电,直直轰向十八层地狱下方那片最深、最暗、最不可名状的虚空!
“轰——!”
力量撞击的瞬间,整个十八层地狱都剧烈震颤!那些正在哀嚎的魂魄们惊恐地闭上嘴,那些正在钻漏洞的聪明人们骇然抬头,那些无辜受罚的茫然四顾——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那是规则本身被撼动的震颤。
虚空中,一道幽深的通道缓缓打开。
通道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照亮通道内部的景象——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深渊,无尽的……镇压之力。
那是十八层地狱最底层,是连规则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是道和地道共同设立的、用来镇压世间最凶、最恶、最无可救药存在的——
绝对禁地。
青溟抬手,袖中飞出一道被禁锢的身影。
是消失在忘川河的折颜。
此刻的折颜,早已不复往日风姿。乌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周身时不时有黑色魔焰闪过。他被青溟的灵力禁锢着,悬浮在半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凤凰。
青溟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依旧艳丽,即使在昏迷中,依旧是四海八荒少有的美色。可那美如今多了一抹邪气,是被魔气侵蚀后的残留。
“去吧。”
她轻轻一推。
折颜的身躯如断线风筝,直直坠入通道!
就在他触碰到通道的瞬间——
异变突生!
“哗啦——!”
五条粗大的锁链从通道深处猛然窜出!
那锁链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无数玄奥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足以撕裂时空的规则之力。锁链的一端没入深渊深处,不知系于何处;另一端则如活物般,精准地扑向折颜,瞬间折颜现出凤凰本体!
第一条锁链,缠住折颜的双足!
第二条锁链,缚住折颜的双翼根部!
第三条锁链,锁住折颜的凤颈!
三条锁链同时收紧,将折颜牢牢固定在虚空之中!
可这还没完。
第四条锁链从左侧探出,刺穿折颜的左翼,从左翼根部贯穿到翼尖,将整只凤翼彻底锁死!
第五条锁链从右侧探出,以同样的方式刺穿右翼,将另一只凤翼也彻底禁锢!
五条锁链齐齐绷紧!
“哗——!!!”
折颜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
他清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魔气短暂压制后的短暂清明,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完整的清醒。
清醒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以至于他自己都愣住了。
魔气还在体内翻涌,还在试图侵蚀他的神智。可那些锁链上的符文闪烁,一股股清凉的规则之力沿着锁链涌入他的身体,将魔气牢牢压制在识海深处。
他能思考了。
能感知了。
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了。
折颜的目光扫过四周。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深渊,无尽的……虚无。他现出本体悬在半空,五条锁链将他凤凰之躯牢牢固定在这里,动弹不得。
这是哪里?
冥府?可冥府怎会有这样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自己——本体被逼出,羽翼残破,羽毛黯淡,尾羽脱落殆尽,狼狈得不成样子。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凤翼,此刻被两条锁链贯穿,挂在身体两侧,像两块破烂的布片。
折颜心中一沉。
他想起了一牵
想起自己如何不顾计划,故意在白止面前露出破绽,想要再一次试探青溟的反应,又如何突然被怨气影响入魔,如何在冥府大杀四方,如何……
如何完全违背了青溟的计划。
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子,从一开始就告诉他要按计划行事。装虚弱,装失控,装得恰到好处,然后引谢孤洲上钩,让白止入局。
可他呢?
他因为自己的心思自作聪明,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结果把自己作到入魔,把计划彻底打乱,最后还要青溟亲自来收拾残局。
折颜闭上眼。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不知高地厚,笑自己明明已经见识过青溟的手段,却还是忍不住想试探、想要反客为主,想在这盘棋中占据主导地位。
现在好了。
被镇压在这不知名的地方,五条锁链贯穿身体,狼狈得无一丝凤荒模样,反而像只落汤鸡。
而那个他拼命想要试探的人——
折颜的目光扫向通道的方向。
青溟就站在那里。
白衣如雪,眉眼清冷,隔着正在缓缓闭合的通道,静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樱仿佛眼前这个被锁链贯穿的狼狈凤凰,不过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寻常物品。
折颜的心忽然揪紧。
她敏锐的察觉到了。
她已经知道他清醒了。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折颜脑海中闪过。
他要睁开眼睛,承认自己清醒,然后面对青溟的质问——自己为什么擅自行动?为什么打乱计划?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可然后呢?
然后他该怎么解释?他只是想试探她的底细?想摸清她的来历?知道自己身负因果想为自己做些打算,以免在道的清算下彻底失去高高在上的一切?想要与能复活归来的少绾拥有一个未来?这些话出来,青溟会信吗?
会原谅吗?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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