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画楼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对方在看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而清冷,不带任何情绪。
她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否信任她,是否接纳她,是否只是暂时利用她。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是对方的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谢画楼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久到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退下,久到她几乎要忍不住抬头去看——
“你心中可有疑问?”
那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画楼一愣。
疑问?
她当然有疑问。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对方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从未在四海八荒出现过?和冥府是什么关系?和她弟弟谢孤栦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那盏青铜古灯又是什么来历?
还迎…那句“地人三道”。
她从未听过这个概念。
可谢画楼不敢问。
她不知道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问题不能问。她怕问错了,惹恼了对方;怕问多了,暴露了自己的无知;怕问深了,触及什么不该触及的秘密。
她只是垂着头,沉默着。
“但问无妨。”
青溟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有的犹豫。
谢画楼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眸正看着她,里面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多谢尊上。敢问尊上,这地人三道……”
她斟酌着措辞,心翼翼地继续:
“应该是道,我知晓。不知这剩下的两道……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求知与敬畏。
这是她七万三千年来,第一次如此渴望知道一个答案。
青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忘川河畔的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风吹动青溟的衣袍,吹动她束发的白绫,吹动她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
她就那样站着,衣袂飘飘,如遗世独立的仙人。
然后,她开口了。
“道、地道、壤,是为地人三道。”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忘川河畔回荡,传入在场每一个魂魄的耳郑那些躲在灰色丝网后面的魂魄们,那些缩在阴影中的恶灵们,甚至那些被定在半空的怨气——仿佛都在倾听。
“道,维持世界稳定,掌管规则,维持秩序。”
青溟顿了顿,目光望向冥府上空那层层叠叠的阴云。
“众生所见所感的冥冥之力,绝大多数都归于道。它是最高法则,是万物运行的根基。日月运转,四季更替,生老病死,因果轮回——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道的影子。”
谢画楼认真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
她当然知道道。每个仙神都知道道。可此刻听青溟来,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仿佛那些模糊的概念,那些零散的认知,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地道,世界之基,承载万物。”
青溟的目光从空收回,落向脚下这片废墟。
“山川河流,大地深渊,四海八荒所有的物质存在,都由地道承载。它不如道那般显化于外,却无处不在。没有地道,道便无所依凭;没有地道,众生便无处立足。”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冥府,便在‘地’的范畴之内。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忘川河中的每一滴水,那些游荡的恶灵栖息的每一处裂隙——都属于地道的领域。”
谢画楼心神剧震。
她从未想过,冥府竟然属于“地道”。
那她和她弟弟这些年掌管冥府,岂不是……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壤,众生意志。”
青溟的声音继续传来:
“世间万灵,无论仙神凡人、飞禽走兽、草木精怪,皆有灵智,皆有意志。这些意志汇聚在一起,交织、碰撞、融合,便形成了壤。它不如道威严,不如地道厚重,却是三道中最具变数、最难预测的一道。”
她看向谢画楼,目光依旧清冷:
“你方才想要救弟弟的执念,那些被你扯来的魂魄求生的本能,那些恶灵积压的怨毒,还有那女孩魂体中隐现的紫金之光——都属于壤。”
谢画楼怔怔地听完,久久无言。
这些概念,完全超出了她七万三千年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这世间只有道。道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万物运行的准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原来……
原来道之外,还有地道和壤。
三道并行,互依互存,共同构成了这方地。
而她和她弟弟,这些年兢兢业业守护的冥府,竟然只是“地道”的一隅。而那些被她忽视的、视为寻常的众生意志,竟然是足以与道、地道并列的“壤”。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渺。
七万三千年的光阴,在她以为已经看透这世间时,忽然有人告诉她——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谢画楼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
这一次,她的叩首比之前更深。
“多谢尊上解惑。”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臣服。不是畏惧,不是交易,不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而是信仰。
从这一刻起,青溟在她心中,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依附的存在,而是值得追随的、真正的尊上。
青溟没有再看她。
她转身,向那道尚未闭合的空间裂缝走去。
九幽化作一缕幽光,从那盏青铜古灯中脱离,没入她袖郑古灯在虚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消散成漫光点,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画楼跪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背影一步步走向裂缝。
裂缝边缘燃烧着银白色的火焰,火焰照亮青溟的脸,在她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始终清冷,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走到裂缝前,青溟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冥府,交给你了,对外不要透露我的存在。。”
五个字,很轻,很淡,却如重锤般砸在谢画楼心头。
她猛地抬头,想要些什么,可那道素白身影已经没入裂缝,一同消失在银白色的火焰中还有刚刚女孩的魂魄。
裂缝缓缓合拢。
忘川河畔,重归昏暗。
谢画楼独自跪在废墟中,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和魂体,久久未动。
周围的寂静开始松动。那些被定格的怨气开始缓缓流动,那些僵住的恶灵开始试探着活动四肢,那些躲在灰色丝网后面的魂魄开始窃窃私语。忘川河水轻轻荡漾,发出细碎的水声。
一切都在恢复。
可谢画楼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些伤口还在渗血,那些罪孽还在身上。弟弟的残魂还在青溟手中,等待地人三道的裁决。而她,从今往后,要独自撑起这片残破的冥府。
可她心中,却燃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希望。
还有机会。
只要她好好干,只要她赎清罪孽,只要她让尊上看到她的价值——
弟弟还有一线生机。
谢画楼站起身。
她的动作依旧踉跄,膝盖处的伤口依旧疼痛,本源透支后的虚弱依旧让她眼前发黑。可她站起来了,站得笔直。
她转身,看向那些被九幽护住的魂魄。
“都散了吧。”她,声音沙哑却平静,“今夜之事,你们不会记得。入轮回后,一切如常。”
那些魂魄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纷纷散去。
她又看向那些缩在阴影中的恶灵。
“你们也一样。”她,“回该回的地方去。若再作乱,本主必不轻饶。”
恶灵们如蒙大赦,仓皇逃窜。
最后,她看向那片废墟。
废墟深处,白止还躺在那里,气息微弱,生死不知。更远处,忘川河底,那团魔焰已经彻底熄灭,折颜不知所踪。
谢画楼沉默片刻。
然后,她开始动手清理废墟。
而谢画楼不知道其实所谓的冥司,从来都不是完整的。
这个秘密,四海八荒无人知晓。那些偶尔路过忘川的仙神,那些被押送至此受罚的魂魄,那些在轮回井前等待转世的游魂——他们看见的冥司,从来只是冥府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冥府,从未现世。
因为冥府阴神,迟迟未曾归位。
按照地初开时定下的规则,冥府应有十殿阎罗,应有五方鬼帝,应有六案功曹,应有无数阴兵鬼将。奈何桥下应有孟婆熬汤,望乡台上应有魂魄回望,恶狗岭上应有恶犬守路,金鸡山前应有金鸡啼鸣。
而冥府最深处,那镇压着世间一切罪恶的地方——
十八层地狱,应有业火永燃,应有刑具森严,应有阴兵日夜镇守。
可这一切,都没有出现。
因为那个应该执掌这一切的冥府之主,那个被道和地道共同认可的真正的幽冥主宰,从未出世。
七万三千年。
整整七万三千年,冥府只有一个黑冥主、一个白冥主,守着这片残破的幽冥之地,勉强维持着轮回运转。
本该如此吗?
当然不是。
谢画楼和谢孤栦姐弟,本就是冥府阴神之一。他们的血脉、他们的赋、他们的灵力属性——一切都注定了他们应该属于冥府,应该在真正的幽冥之主座下,执掌一方权柄。
白冥力主生魂、掌轮回、司净化;黑冥力掌死魄、刑罚、毁灭、吞噬。二人灵力同源,互为表里,相生相克。若真正的冥府之主归位,他们至少也是十殿阎罗级别的存在,受道认可,得地道庇护,享万世香火。
可谢孤栦不甘心。
他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头顶永远有一个“真正的主宰”。他想要的是独掌大权,是冥府他了算,是没有任何人能压在他头上。
所以他与白止勾结。
用占卜之术,寻找冥府阴神的线索——不是为了迎接,是为了毁灭。销毁一切可能让那位存在的痕迹,阻止任何可能让其出世的机缘。他以为只要拖得够久,只要做得够干净,那个“真正的主宰”就永远不会出现。
他成功了。
七万三千年,冥府阴神未出世。
可他也失败了。
因为那些本该由真正阴神和无数阴兵镇压的十八层地狱,那些只凭规则运转的刑罚之地,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积攒了数不清的……因果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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