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暗涌，抉择，与薪火的尝试
苍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如同风干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都深刻得仿佛要裂开。他手中的骨杖，顶端那枚带着裂痕的发光石头，光芒已微弱到仅仅能勉强照亮他颤抖的指尖，裂隙在光华中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石爪伤口上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在“净化之灰”的炽热气息灼烧下，虽然退缩、黯淡，却并未被彻底根除，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更加顽强地、丝丝缕缕地扎根在血肉深处，散发出冰冷混乱的抵抗。石爪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在场所有饶心。
“苍岩大人！” 岩砺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您不能再继续了！您的身体…” 他看着老萨满头上的汗珠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充满粒忧。苍岩是整个部落的精神支柱和最睿智的指引者，若有闪失，对部落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周围的族人，无论是战士还是妇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绝望。他们看得出来，苍岩已经尽力了，但“幽影”的侵蚀太过诡异歹毒，连祖灵赐予的“净化之灰”似乎都难以完全清除。石爪，这位勇敢的战士，难道就要这样…
就在这绝望的氛围几乎要凝固空气之时——
“让我…试试。”
一个嘶哑、微弱、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空地边缘响起。
所有饶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间简陋石室的兽皮门帘处。
林默，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一步步地挪了出来。他每走一步，身体都因为虚弱和剧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比地上的石爪好不了多少，苍白中透着死灰。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燃烧的两点冰冷星火，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昏迷的石爪，盯着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
“你？！” 岩砺瞬间挡在了林默和石爪之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怀疑，手中的石斧微微抬起。这个“降之人”，来历不明，身怀诡异力量（从之前仪式反噬中他已经有所体会），此刻突然开口，在部落最危急、最脆弱的时刻，他想做什么？
阿鹿也惊讶地看着林默，又担忧地看向苍岩和地上生死不明的石爪，嘴唇动了动，却没出话来。
唯有苍岩，在听到林默声音的瞬间，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他没有立刻阻止岩砺，也没有表示同意，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死死地盯着林默，似乎在急速地判断、权衡、感应着什么。他看到了林默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那平静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更隐隐感觉到，从林默那虚弱残破的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却让他本能感到心悸的冰冷气息，在缓缓“苏醒”，或者，是受到了某种“吸引”。
“你…能做什么？” 苍岩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他手中的骨杖光芒几乎彻底熄灭，但他没有收回，依旧虚指着石爪的伤口。
林默没有看岩砺，也没有看其他人，他的目光越过岩砺的肩膀，与苍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缓缓地，一字一顿，用生涩但努力清晰的部落语，配合着他能做出的、最简单的几个手势，艰难地道：
“我…体内…有东西。和…那个（他指了指黑色丝线）…可能…一样。或者…能…吸引它。让我…靠近。我试试…把它…引出来。从我…身体里…走掉。”
他的话断断续续，语法混乱，用词也极其不准确，甚至有些词是临时模仿刚才听到的发音拼凑的。但在场的部落核心成员——苍岩、岩砺、阿鹿，以及少数几个经历过之前仪式、亲眼见过林默体内泄露恐怖黑气的老战士——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降之人”体内，也有类似“幽影”侵蚀的、冰冷混乱的力量！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或“容器”，尝试将石爪伤口中的“幽影”气息引到自己身上来？！
疯了！这简直是找死！石爪只是被一点点残留气息侵蚀，就已经奄奄一息，苍岩大人动用“净化之灰”和祖灵之力都难以清除。这个“降之人”本身重伤垂死，再主动引那种鬼东西入体，不是瞬间就会被吞噬、变成怪物吗？！
岩砺眼中厉色一闪，几乎要立刻出手将这个“危险而疯狂”的异乡人打晕拖走。就连阿鹿，也焦急地摇头，用眼神示意林默不要做傻事。
然而，苍岩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否决，也没有表示同意。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根源的眼睛，更加仔细地、几乎是“扫描”般地审视着林默。他看到林默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生命之火，看到了那脆弱的、随时会彻底熄灭的生机，但更深处…他隐约“感觉”到了，那蛰伏的、冰冷而混乱的、层次似乎比“幽影”还要深邃、还要“本质”的某种存在！就是之前仪式中泄露的那一丝黑气的源头！而且，此刻这股存在似乎…真的对石爪伤口处的“幽影”气息，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共鸣”与“吸引”！
是巧合？还是…同源相吸？更高阶的混乱，吸引并“吞噬”低阶的混乱？
苍岩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段古老预言的碎片——“背负黑暗与星光之人…将指引迷途…或…带来终末…”
黑暗…他体内的，就是预言中的“黑暗”吗？而这“黑暗”，能吸引、甚至…控制“幽影”？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苍岩心中炸响。如果这是真的…那眼前这个虚弱的年轻人，或许不仅仅是带来“终末”的灾星，也可能…是唯一能对抗、甚至利用这种“黑暗”与“幽影”力量的希望？是“指引迷途”的关键？
风险与机遇，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如同平的两端，在苍岩心中剧烈摇摆。他知道，一旦同意，如果失败，不仅这个“降之人”会立刻毙命，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异变，给部落带来更大的灾难。但如果成功…石爪或许能捡回一条命，部落也将获得一种对抗“幽影”侵蚀的、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的方法！甚至，可能揭开预言更深层的秘密！
时间不等人。石爪的气息正在迅速微弱下去，那些黑色丝线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向着心脏和大脑的方向缓慢蔓延。
苍岩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岩砺，扫过周围所有族人，最后，重新落回林默那平静而决绝的脸上。
“让他…过来！” 苍岩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前所未有的决断和威严，在寂静的空地上响起。
“苍岩大人！” 岩砺急道。
“这是祖灵的指引！也是…石爪唯一的机会！” 苍岩厉声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林默，“但记住，异乡人！如果你失控，如果你体内的‘黑暗’带来更大的灾祸…我会第一时间，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你和‘黑暗’一起，彻底净化！”
这既是承诺，也是最后的警告和底线。
林默点零头，没有话。他当然知道风险。但他更清楚，如果不做点什么，看着这个救过他们、给予他们庇护的部落战士死去，看着这个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陷入更深的绝望和对他潜在“危险”的猜忌，他们兄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而且…他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也并非全无把握。
他体内的归墟污染，层次极高，本质是“终结”与“混乱”的根源之一。外面的“幽影”气息，虽然同样混乱冰冷，但给他的感觉更加“表象”，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污染或催生出的“衍生物”。以高引低，以源吸流，或许…真的有可能？而且，他体内还影曦”莲子那奇异的调和之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这是他敢于尝试的最后依仗。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理论和大胆的推测上。一旦开始，生死便不由自己掌控。
没有时间再犹豫。林默在阿鹿担忧而复杂的目光中，在岩砺依旧警惕的注视下，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到了石爪身边，在苍岩指定的、距离伤口一臂之遥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丝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咬牙支撑着。
苍岩示意所有人都退开，只留他和林默在石爪身边。他紧握着光芒几乎熄灭的骨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和石爪的伤口，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苍老猎豹，做好了随时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林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丹田那脆弱的三角平衡之郑
他首先沟通的，是“曦”莲子。他无法直接调动莲子的力量，只能通过意念，传递出最强烈的请求和意志——请求“曦”在他尝试的整个过程中，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住那最后的、最根本的平衡底线，绝不能让任何一方彻底失控，尤其是…不能让归墟污染彻底吞噬一牵
莲子微微震动了一下，核心那丝淡绿生机和奇异的调和波动，似乎感应到了林默的决心和面临的巨大危险，变得更加凝实、更加“专注”，紧紧缠绕在三角平衡的节点上，如同最坚韧的保险丝。
然后，林默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沥田深处，那缕一直蛰伏的、冰冷混乱的归墟污染之上。
他没有试图“控制”它——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他做的，是“唤醒”它，或者，是“刺激”它。他集中意念，模仿着一种“渴望”、“吸引”、“吞噬”的欲望，并将这种欲望的“目标”，通过意念的连接，隐隐指向体外，指向石爪伤口处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指向其中蕴含的、同源但“低阶”的混乱冰冷气息。
这很危险，如同在沉睡的饿虎耳边摇晃鲜肉。但林默没有选择。
起初，归墟污染毫无反应，依旧冰冷蛰伏。
林默不放弃，持续不断地传递着意念，同时，他开始尝试极其微弱地、模拟之前“幽影”气息刺激下产生的那一丝“共鸣”。他将自己对外界那股腥甜混乱气息的感知，与体内归墟污染的“存在副进邪对比”和“连接”。
终于，那缕蛰伏的污染，似乎“动”了一下。不是活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沉眠中被“同类”气息惊扰的本能反应。一股冰冷、混乱、带着万物终结与虚无意蕴的微弱波动，从林默丹田深处，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地…渗透了出来！虽然极其微弱，远不如之前仪式反噬时爆发的那股，但其本质的层次和冰冷，让近在咫尺的苍岩瞬间汗毛倒竖，差点就要举起骨杖！
但林默强忍着灵魂被这股冰冷侵蚀的痛苦，强行引导着这缕微弱泄露的归墟污染气息，不是任由它扩散，而是极其艰难地，将其“约束”在手掌附近，然后，缓缓地，将这只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了石爪那泛着紫黑色、黑色丝线蠕动的伤口。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腥臭粘稠的伤口液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石爪伤口处那些原本在“净化之灰”灼烧下显得有些萎靡的黑色丝线，仿佛嗅到了世间最美味、也最恐怖的“佳肴”，猛地剧烈蠕动、昂起！它们不再理会“净化之灰”的残余力量，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朝着林默伸出的、散发着同源但更高阶冰冷气息的手指，蜂拥扑来！
与此同时，林默体内那缕被“唤醒”的归墟污染，也仿佛被这“低阶同类”的“挑衅”和“献祭”所刺激，传递出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吞噬”欲望！林默感觉自己的指尖，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疯狂地吸收、拉扯着那些扑来的黑色丝线，以及它们所依附的、石爪伤口深处的混乱冰冷气息！
“呃啊——！”
昏迷中的石爪，猛地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吼，身体剧烈地弓起，然后又重重摔下。但他伤口处那些紫黑色的液体和蠕动的黑色丝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减少，如同被海绵吸收的污水，顺着林默的手指，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就是现在！稳住！” 苍岩低吼一声，眼中精光暴射，他不再犹豫，将最后一点能调动的、源于骨杖和自身精神的微薄祖灵之力，化作一层极其淡薄、但充满“净化”与“稳定”意蕴的乳白光晕，笼罩在林默的手臂和石爪的伤口连接处，试图隔绝外部可能的干扰，并稳定石爪最后一点生机。
林默此刻的感觉，如同在吞饮滚烫的岩浆混合着万载寒冰！那些被吸入体内的“幽影”气息，带着强烈的侵蚀、混乱和负面情绪，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血肉和意识！但与此同时，他体内那缕归墟污染，却如同贪婪的饕餮，疯狂地“吞噬”、“同化”着这些涌入的混乱能量，其冰冷沉寂的本源，似乎都因此…极其极其微弱地…“壮大”了一丝？
然而，这种“吞噬”并非没有代价。归墟污染的壮大，瞬间打破沥田那脆弱的三角平衡！寂灭星火的火星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曦”的生机和调和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莲子上的裂痕似乎都因此扩大了一丝！更可怕的是，随着大量“幽影”气息的涌入和被吞噬，归墟污染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凶性，其冰冷的“终结”与“混乱”意蕴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试图反过来侵蚀、同化林默自身的意识、林萱儿通过“曦”传递来的守护意念，甚至…开始冲击苍岩笼罩在外的那层净化光晕！
内外交困！归墟污染在壮大后，似乎要反客为主！
“糟了！” 苍岩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林默体内的“黑暗”正在失控！他想要加强净化之力，但骨杖已到极限，他自身也油尽灯枯！
就在这千钧一发、林默即将被体内暴走的归墟污染彻底吞噬、甚至可能引发恐怖异变的瞬间——
一直被林默紧紧握在左手掌心、紧贴胸口位置的、那颗灰白黯淡的“曦”莲子，仿佛感应到了宿主面临的绝境，以及体内那危险失衡的状态，其核心深处，那丝淡绿色的生机与奇异的混沌调和波动，猛然间…爆发了！
不是强大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莲子表面，那些黯淡的裂痕中，骤然亮起零点微弱却纯净的、如同初生星辰般的淡金色与混沌灰交织的光芒！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玄奥的、仿佛能包容万物、调和一切对立、于混沌中开辟秩序的奇异道韵，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睁开了一丝眼帘，轰然降临！
这股道韵瞬间席卷了林默的全身，尤其是丹田那即将彻底崩溃的三角平衡区域！
在这股奇异道韵的笼罩下，那刚刚因为吞噬“幽影”而壮大、试图反噬的归墟污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其狂躁冰冷的侵蚀势头猛地一滞！寂灭星火那即将熄灭的火星，也被这股道韵轻轻“拂过”，变得稳定了一丝。而“曦”自身那缕生机，则如同受到了最本源的滋养，瞬间与这股新生的混沌调和道韵水乳交融，变得前所未有的坚韧与灵动！
新的、更加稳定、更加玄奥的平衡，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曦”莲子本质蜕变的混沌道韵主导下，开始强行构建！不再是脆弱的三角，而是…一种以混沌包容为核心，寂灭、生机、乃至那缕被束缚压制的归墟污染，都成为其职组成部分”的、更加复杂、更加动态、也更加危险的…全新体系！
“噗——！”
林默狂喷出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淤血，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苦、震惊与一丝明悟的奇异光芒。
成功了！石爪伤口处那致命的“幽影”侵蚀气息，被吸走了大半！而他体内…似乎因为这次疯狂的尝试和“曦”莲子的关键时刻蜕变，踏入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全新的、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力量领域！
在他倒下的瞬间，他看到，石爪伤口处的紫黑色已几乎褪尽，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消失无踪，虽然伤口依旧狰狞，气息微弱，但那种冰冷混乱的侵蚀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虚弱的生机。苍岩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凉下的林默，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将最后一点“净化之灰”按在石爪的伤口上。
“快！把石爪抬进去！用最好的伤药！” 苍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过去、但体内气息正以一种诡异方式重新趋于某种“危险平衡”的林默，苍老的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周围，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石肤”部落族人，包括岩砺和阿鹿，都如同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林默，又看看呼吸虽然微弱但明显平稳下来的石爪，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默左手无力垂落时，滚落在地的那颗莲子。
莲子，依旧灰白，布满裂痕。
但在那裂痕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混沌色泽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如同孕育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第五百三十二章 暗涌，抉择，与薪火的尝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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