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整整九个月。
这九个月里,洞府内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日狂暴的灵气漩涡虽然散去,但残留的威压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盘踞在这几丈见方的石室里,连最细微的灰尘都仿佛被定格在半空。
张岩盘坐在石床边,姿势僵硬得像尊泥塑。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青禅脸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却少了一丝活人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打坐过了,体内的灵力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运转滞涩,像是生锈的齿轮。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抠出了几个半月形的血痕,但他毫无知觉。
只要她还没醒,这就是一场还没落地的赌局。
若是醒来的是个被记忆冲垮的傻子,或者是那个早已作古的陌生大能,这一局,张岩就输得底裤都不剩。
“唔……”
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石子投进枯井,瞬间击碎了死寂。
张岩浑身一震,猛地前倾,动作大得牵动了僵硬的筋骨,发出一阵脆响。
青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张岩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进冰窟窿里。
那双眸子不再是这三年里他熟悉的清冷与依赖,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反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疏离与锋锐,就像是一柄蒙尘三百年的古剑,正在寸寸出鞘,寒光逼人。
她的视线在张岩脸上聚焦,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
“玄真师兄,”她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大阵……守住了吗?”
这一声“师兄”,叫得张岩头皮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玄真?那是谁?
还没等张岩理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思绪,青禅眼中的迷茫迅速退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种令人心悸的沧桑感被强行压进了瞳孔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张岩熟悉的那抹清冷,只是这清冷中,如今多了一份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我是青禅。”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
随后,她撑着床沿坐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成的韵律,那是金丹修士才有的掌控力。
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寒烟动了。
她手里捏着一枚早已摩挲得发亮的玉简,走到石床前,并没有急着寒暄,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青禅。
“看来,这大方岛的老底,你是想起来了?”寒烟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股子只有张岩能听懂的紧绷。
青禅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洞府石壁上那些模糊的旧刻符纹。
这些符纹张岩研究了三年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此刻在青禅眼中,却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这地方,原本不叫大方岛。”青禅指尖轻点虚空,一圈淡淡的灵力涟漪荡漾开来,竟与石壁上的符纹产生了共鸣,“三百年前,我以此身前世柳玄烟之名,在此截断地脉,设下‘乙木锁灵阵’,是为了救下一批被仇家追杀的散修。”
张岩瞳孔微缩,认知里的拼图咔嚓一声合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这岛上的修士功法杂乱无章,怪不得贾孟真那帮人对“紫衣女仙”的传如此执着。
这哪里是什么传,这分明是这群丧家之犬刻在骨子里的救命稻草!
“当年我传下道统,本意是让他们休养生息,待我回宗门搬兵再图后计。可惜……”青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那笑容里透着股令权寒的凉意,“我在半路遭了暗算,这‘搬兵’二字,一拖便是三百年。”
寒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她随手将那枚青璃海的玉简推到石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救人授法,建阵未竟。原来的恩人变成了传,现在的岛主变成了你的徒子徒孙。”寒烟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敲击,节奏像是战前的鼓点,“既如此,这盘散沙,也该有人来捏一捏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金丹已成,记忆已复,这大方岛,就是现成的基业。
张岩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积压了九个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想要拍拍衣摆上的灰,手举到一半却僵住了。
他看着寒烟摊开的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宗门名录,又看了看青禅指尖那道属于元婴期大能转世才有的灵韵。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混杂着对未来的惊惧,在他胸腔里疯狂发酵。
这不是打闹的“顺”几枚铜钱,也不是在集市上捡漏。
这是要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海寇和宗门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立起一面旗,还要把这面旗插进所有饶肉里!
“既然是祖师奶奶回魂,”张岩嘴角扯动,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股狠劲,这表情像极了他当年在家族里第一次算计那个势利管事时的模样,“那这群徒子徒孙孝敬上来的家业,咱们不拿,岂不是不给面子?”
他猛地抬手,并在指作剑,斩向虚空。
虽然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但这一记手刀,却像是斩断了过去三年那个谨慎微、东躲西藏的张岩。
“从今起,大方岛姓张……不,”张岩顿了顿,目光扫过青禅和寒烟,“姓青玄。”
空气凝滞了三息。
青禅眼中的锋锐渐渐收敛,化作一泓平静的秋水;寒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压在“传送阵”那个标记上。
最终,张岩吹了一声短促的呼哨。
这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虽然轻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缰绳,狠狠勒进了大方岛这座狂奔了三百年的野马口郑
还没等三人商定具体的章程,张岩突然神色一动,偏头看向洞府入口的方向。
虽然隔着厚重的石壁和禁制,但他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灼、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
洞府外,那几股筑基期的气息已经徘徊了很久,久到像是几尊风化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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