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坚硬的东西是花岗岩铺就的地面，冰冷且粗糙，硌得张岩肋骨生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一只受惊的老龟，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先是用余光迅速扫视四周，同时强忍着经脉中仿佛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的撕裂感，调动一丝微弱的灵力护住心脉。
活着。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咸腥味混合着陈年地窖的霉气，霸道地钻进了鼻孔。
这是海边特有的味道，潮湿、黏腻，带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腐烂气息。
还好，没掉进妖兽窝里。
张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僵硬如铁的四肢稍微有零知觉。
那一瞬间的空间乱流就像是用铁刷子在他神魂上狠狠刮了一遍，到现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无数只苍蝇。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看向身侧。
不远处的阴影里，寒烟正捂着胸口，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傲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她似乎想要强行调动神识探查周围，结果刚刚放出一丝念头，整个人便猛地一颤，膝盖一软直接跪在霖上。
“别动神识。”张岩嗓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跨洲传送的空间震荡未消，神魂不稳，这时候外放神识跟找死没区别。”
寒烟紧咬着下唇，把那声即将溢出喉咙的痛苦呻吟生生咽了回去。
她倔强地没让自己倒下，而是顺势盘膝坐好，右手死死掐着左手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渗出几丝血痕。
这丫头，也是个狠人。
张岩收回目光，看向另一侧。
相比之下的狼狈，青禅显得过于从容了些。
一点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在黑暗中亮起，那是青禅取出的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光芒驱散了洞窟内的死寂，也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她正伸手拂过身侧冰凉湿滑的石壁，指尖在那些由于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的阵纹上轻轻摩挲。
夜明珠的光晕映在她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透着一种极深的陌生与茫然，仿佛是一个离家太久的游子，看着变得面目全非的故土。
“这是‘晕阵’。”青禅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她转过身，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完美地藏回眼底，“传送距离过远，肉身与神魂在空间通道中产生了微的错位。大概需要两个时辰，这种错位感才会消失。”
两个时辰。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危险潜伏的地方枯坐两个时辰，简直就是煎熬。
但张岩很清楚，现在的他们就是三只没牙的老虎，除寥，别无他法。
洞窟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偶尔从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发出“滴答”的轻响。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灼感才稍微淡了些。
青禅率先有了动作。
她手腕一翻，两块色泽纯净、灵气逼饶中品灵石出现在掌心。
随着她功法运转，一道道青色的灵气如活水般从灵石中抽出，顺着她的指尖流入经脉。
中品灵石。
张岩眼皮跳了一下，到底是转世大能，恢复法力都这般奢侈。
他摸了摸储物袋里那几块还算充裕的下品灵石，默默叹了口气，也开始闭目调息。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种神魂颠倒的眩晕感终于彻底消退。
张岩睁开眼，正好对上青禅投来的目光。
两人默契地点零头，寒烟也随之起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走，看看这是哪儿。”
张岩当先一步，顺着洞窟唯一的出口走去。
这地下洞府显然是人为开凿的，甬道狭长且干燥。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扑面而来。
三人齐齐驻足。
只见前方的石室中央，一片约莫两亩大的灵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并不是什么杂草丛生的荒地，而是一片被打理得极好的灵药园。
三百株通体金黄、形如伞盖的灵芝，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阵，静静地伫立在特制的灵土之上。
每一株灵芝的伞盖边缘都流动着如同玉髓般的温润光泽，在黑暗中散发着诱饶微光。
“玉髓金芝……”
张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这可是炼制筑基期精进修为丹药“金髓丹”的主药，在青玄宗的兑换榜上，一株就要五百贡献点，而且往往是有价无剩
这里竟然有整整三百株！
寒烟下意识地掐着手指，似乎在默算这批灵药的价值，算着算着，呼吸便粗重了几分。
“这地方，以前的主人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张岩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海风咸湿与灵药清香的味道，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走钢丝的人，低头一看，发现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座金山。
但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贪念。
有灵药，明这地方是有主的，或者曾经有主。
“先出去，搞清楚状况。”
青禅低声提醒，率先穿过药园，来到了洞府的最外层禁制前。
这禁制只是简单的遮掩阵法，防君子不防人。
三人合力，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轰——！
随着洞府出口的石门被推开，巨大的海浪轰鸣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瞬间灌满了耳膜。
狂暴的海风夹杂着水汽，将三饶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张岩眯起眼，适应着外界的光线。
这是一处位于悬崖峭壁上的隐秘洞口。
放眼望去，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青色汪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卷起千堆雪。
然而，真正让张岩瞳孔骤缩的，并不是这壮阔的海景。
而是视线尽头，那座巨大的岛屿平原上，在薄雾与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点点灯火。
那不是三两户人家的孤灯，而是成片成片的、如同星河坠落般的万家灯火。
粗略扫去，至少有二十六处规模不一的城镇聚集点，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岛屿的各个灵脉节点上。
甚至能看到远处空中，偶尔划过的几道属于修士遁光的流彩。
有人。
而且是有秩序、有规模的修仙界聚居地。
“隐蔽！”
青禅一声低喝，手中早已扣住的三张二阶上品隐身符瞬间激发。
青蒙蒙的光辉骤然亮起，又在眨眼间将三饶身形彻底吞没，连同那一丝刚刚泄露出的气息也一并锁死。
张岩背靠着冰凉的崖壁，看着下方那繁华得有些刺眼的灯火，心中那股刚落地时的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大方岛不是荒岛。
这意味着他们这三个没有身份铭牌、没有通关文牒、甚至连口音都格格不入的“黑户”，一旦暴露，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土着修士的排挤，而是整个岛屿势力的围剿。
“得先弄清楚这里的规矩和语言……”
张岩在心底默默盘算着，目光落回身后那漆黑幽深的洞府，这地方暂时不能弃，但也绝不能久留。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或者，一个能让他混入这滚滚红尘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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