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黄岩山像个巨大的蒸笼,即便太阳已经落山,从岩缝里渗出的热气依旧烫得人心慌。
张岩刚赶到矿坑边缘,就见到底下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为了在新任家主面前抢个头功,族侄张思明甚至没等家族的阵法师完全铺设好防护阵,就带着几个炼气初期的族人下了坑。
他赤膊挥舞着一柄庚金阔剑,剑光如匹练般狠狠斩向那坚硬如铁的伴生矿岩。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流淌,遇到法力蒸腾,在他头顶化作一缕缕白烟。
“思明,停手!”张岩的暴喝声还未传到底部。
轰——!
一声闷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
思明脚下的岩层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来,原本坚实的地面瞬间化作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
无数碎石如强弓射出的利箭,劈头盖脸地砸向毫无防备的张思明。
这位炼气圆满的修士反应不可谓不快,在这电光石火间,他手中最后一张金光符已被祭出。
然而,比符箓激发的灵光更快的,是一道道从黑暗中激射而出的惨白丝线。
那根本不是柔软的蛛丝,而是一根根锋利且坚韧的钢索。
“啵”的一声轻响,还未完全成型的金光护罩如同气泡般被轻易洞穿。
张岩眼睁睁看着那几道白线死死缠住了思明的脚踝和腰身,那年轻饶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张大的嘴巴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一声倒抽凉气的“嘶”声。
下一瞬,巨力传来,张思明整个人像是被拽入深渊的布偶,瞬间消失在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之郑
“畜生尔敢!”
张岩双目赤红,身形未动,袖中那枚定海珠已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硬生生在那即将闭合的塌陷口砸出一个缺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随珠走,直接跃入了那充满未知腥臭的黑暗地穴。
下坠的过程中,张岩五感全开。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利爪刮擦岩壁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定海珠散发的幽光照亮了周围三丈方圆,这哪里是什么然溶洞,分明就是一个布满了黏腻丝网的屠宰场。
数道黑影从岩壁夹缝中扑杀而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
张岩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团赤红的三昧真火。
火焰迎风暴涨,化作一条火龙席卷而出。
那些坚韧得连法器都难割断的蛛丝,在真火面前终于显出了颓势,发出“噼里啪啦”油脂爆裂的脆响,瞬间化为灰烬。
火光大盛,终于照亮了偷袭者的真容。
那是三只磨盘大的巨蛛,通体覆盖着黑褐色的绒毛,背部那诡异的花纹扭曲在一起,在火光的跳动下,竟真的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对着张岩露出狞笑。
三阶妖兽,人面蛛。
张岩心头一沉。
这种妖兽最是记仇且群居,既然这里有三只三阶的,那深处……
他目光扫过角落,在那里,几缕残破的布片挂在一根石笋上,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那是思明的衣衫。
并没有尸体。
人面蛛进食,会将猎物拖入巢穴深处,注入毒液化成血水再慢慢吸食。
思明,已经没救了。
一丝冰冷的悲悯从张岩心头掠过,随即被更为坚硬的决断所取代。
作为家主,他此刻不能只是个悲痛的长辈,更是一个需要为家族止损的领袖。
“既然吃了我张家的人,就把命留下做抵偿吧。”
他右手一翻,那枚耗费了他五年心血、被他自嘲为“鸡肋”的拘兽令出现在掌心。
身后一阵香风袭来,青禅轻盈地落在积满腐叶的地面上。
她没有去看那些狰狞的妖兽,反而蹲下身,从一具被真火烧焦的蜘蛛尸体旁,捻起半寸幸存的银亮蛛丝。
“四阶强度的韧性,还能隔绝神识探查。”
青禅指尖微一用力,那蛛丝竟将她的护体灵光勒出一道凹痕。
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评估这处巢穴的价值,又迅速将那抹笑意压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这下面有一条伴生矿脉,因为禁神石的存在,这些人面蛛发生了变异。它们的蛛丝,是炼制困敌法器的极品材料。张岩,这窝蜘蛛,比那几块石头值钱。”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精准地切中了家族生存的要害。
张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那股因思明惨死而翻涌的戾气。
他看向那只领头的三阶后期人面蛛,那畜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口器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嘶鸣,八条长矛般的步足不安地躁动着。
“那就收了它。”
张岩身形暴起,借着定海珠的掩护,瞬间欺近那人面蛛身前。
左手一掌拍出,雄浑的掌力直接震散了妖兽喷出的毒雾,右手捏着那枚漆黑的木牌,狠狠按在了人面蛛那张狰狞的“人脸”灵之上。
“锁!”
神识如针,通过拘兽令疯狂涌入妖兽识海。
那人面蛛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八只步足疯狂地刨动着地面,将坚硬的岩石抓出一道道深沟。
张岩只觉得脑海中仿佛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那是来自妖兽神魂的疯狂反扑。
但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掌心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指节更是白得吓人。
“给我……跪下!”
随着他一声低吼,拘兽令上的云篆猛然亮起一道血光。
人面蛛的挣扎戛然而止,那双原本充满暴虐的复眼逐渐黯淡,最后顺从地趴伏在张岩脚边,瑟瑟发抖。
成了。
张岩松开手,大口喘息着。
虽然成功驯化,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弯下腰,从那只被驯服的人面蛛身后的丝茧中,扯出了一件残破的道袍。
道袍已经被毒液腐蚀得千疮百孔,那是思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将那团残衣收入袖中,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腕,硌得他生疼,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口,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时辰后,张家主宅。
张通鹏站在新筑的筑基静室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笺。
信纸很薄,在他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簌簌的轻响。
窗外,晚风拂过庭院里的翠竹,竹影斑驳地投射在窗纸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案几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盯着信上那力透纸背的“立衣冠冢”三个字,看了良久。
那是家主张岩的亲笔。
字迹沉稳有力,却透着一股不出的疲惫与沉重。
思明是他这一房最有赋的后辈,平日里虽然急躁了些,却最是孝顺。
就在昨日,那孩子还兴冲冲地,要挖出第一块矿石给他做贺礼。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通鹏眼角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个“冢”字。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色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紧绷如下颌线般的坚毅。
既然吃了这一行的饭,就随时做好了被收的准备。
他转身推开房门,对着门外候着的执事沉声道:“传令下去,封锁后山消息。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座黑魆魆的太洪山方向。
“家主有令,无论是用飞舟拖,还是用人扛,三日之内,必须把太洪山库房里那尊落灰的大家伙,给我越黄岩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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