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在这片地界上扎根四百年,还是头一回把账算得这么坦诚,也算得这么让人心惊肉跳。
芦山县,人口九万六千;蛇岭县,人口一万二;桦阳、黑山,再加上潮音山、台峰、西河坊这些星罗棋布的据点。
思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音,总计四十六万两千人,其中姓张的,占了三十万。
张岩搭在神兽浮雕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古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坎上。
他想起重活一世之初,张家不过是个在偏隅之地朝不保夕的族,连多买两担凡俗口粮都要精打细算。
如今这三十万族饶吃喝拉撒、婚丧嫁娶,甚至那虚无缥缈的仙缘,都系在他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上。
一股恍如隔世的酸涩涌上来,顶得他喉头微微发紧,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强行压下了那份不该属于紫府老祖的多愁善福
思泓这时往前跨了一步,他挺了挺那还带着伤痕的胸膛,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狂热。
家主,如今族谱在册的修士,已达三百六十八人。
若是算上那些签了血契、归顺咱们的客卿,总数已破五百。
到“三百六十八”这个数字时,思泓的嗓音突然哽了一下。
张岩侧过头,看见这铁汉子的眼眶红得像烧透聊炭。
他知道思泓在想什么。
当年他们这批人,为了从牙缝里省出一颗杂粮丹药,敢去深山里跟一阶妖兽肉搏。
那时候的修炼不叫长生,叫熬命。
全是托了家主和几位老祖的福,若非老祖们在前面遮风挡雨,哪有这些后辈的锦衣玉食。
思泓抹了一把脸,语带唏嘘。
莫要这种丧气话。
张岩冷不丁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张岩撑着扶手站起身,视线从思泓脸上移开,投向殿外深邃的夜色。
这基业,不是我张岩一个人打下来的。
是孟川老哥为了守住灵矿,生生耗尽了寿元;是孟令叔为了给后辈换一粒练气丹,舍了这张老脸去给缺门客。
他转过头,盯着在座的三位紫府老祖,语气变得肃穆而沉重。
功劳是那些埋在祖坟里的先烈的,咱们只是替他们看着这片摊子。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火苗拉扯出诡异的长影。
青禅和思锦几人齐齐垂首,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凝滞,唯有窗外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着竟真像极了旧日战场上重甲摩擦的余响。
思锦察觉到气氛不对,赶忙低头翻动账册,试图用冷冰冰的数字来冲淡这份压抑。
灵脉收益方面,今年也是大丰收。
九桦山、台峰、灵井山……六大灵脉年收入折合灵石,已然破了万枚大关。
他念到灵井山时,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眉梢也跟着飞扬起来。
尤其是灵井山,今年出了几块上好的髓金,单这一处就进账四千灵石!
张岩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个令人振奋的“四千”上。
他的视线像隼一样,死死钉在账册的一角。
潮音山。
那上面写着:年盈六百灵石,驻守筑基修士一人,练气后期精锐十人。
张岩的指节无声地叩击着案几,发出的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敲在众饶心尖上。
他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像极了暴雨前被铅云笼罩的群山。
六百?他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每年投进去的符箓、灵米和阵法维护费,都不止这个数。
为了守这么一个入不敷出的边角料,得耗掉家族一个筑基战力,还要防着外头那些散修劫掠。
思泓苦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光是潮音山,太洪山坊市那边也悬。
原本一年能收千余灵石的摊位费,可自从云台山那边靠上了宗门的关系,把商队都虹吸了过去,咱们这儿剩下的全是些卖破烂的。
张岩闻言,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抹极其冷冽的轻笑。
他那双隐在袖中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攥成了拳头。
云台山……他们这是在掂量咱们张家的刀利不利啊。
他长舒一口气,身体颓然往后一靠,再次抚着酸枝木的案几,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毛收入破万。呵呵,好听,真是好听。
他看着三张熟悉又苍老的脸孔,忽然想起自己刚筑基那会儿。
那时候全家人翻箱倒柜,甚至连压箱底的法器都卖了,才凑出二十枚灵石给底下的孩子发俸禄。
那时候总觉得,等以后有钱了,一切都好了。
可现在钱有了,人有了,他心头的凉意却比当年更甚。
大厅陷入了一片温厚而疲惫的寂静中,只有案头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偶尔发出一声细的爆裂声。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末席一直没敢吭声的那个年轻后辈。
广洋,你是管黑山庶务的。
张岩闭上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这些只是大数,你把你手里那本‘活账’摊开,让我也听听,咱们这‘万枚灵石’的家底,到底经不经得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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