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残破玉佩接触石台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蟾洞里，却像是洪钟大吕，震得陈云凤那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
张岩缩在阴影里，眼皮子突突直跳。
他看得真切，那玉佩上并没有什么惊动地的灵光，只刻着半阙残诗和一道模糊的剑痕。
但就是这道剑痕，让那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浣水宗大长老，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陈云凤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玉佩，指尖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终究没敢落下。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几丝殷红的血迹，那是她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洞内的烛火突兀地摇曳起来，将她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这是……师父当年的……”
陈云凤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得厉害。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原本属于上位者的精明与算计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热而浑浊的水汽。
那是百年前，那个还会扎着羊角辫、跟在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身后斩妖除魔的丫头，在跨越了漫长的岁月长河后，终于透出的一丝委屈。
张岩抿了抿嘴唇，感觉喉咙发干。
这洞里的气氛太黏稠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这不仅是久别重逢的感动，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与重建。
柳孤雁依旧盘膝坐着，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周身的紫气不再狂暴，而是如同锁链一般，死死锁住她的每一寸经脉。
张岩离得近，借着微弱的烛光，瞥见她额角正渗出细密的汗珠，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指紧紧绷着，指节青白。
她在忍。
忍受体内那股霸道力量的反噬，也在忍受着不得不将伤疤揭开给外人看的屈辱。
“当年北海一战，师父并非身死道消。”柳孤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听不出半点波澜，“她用了‘玄素转劫法’，自封神魂于青灵太乙壶中，借张家先祖的这处风水宝地，洗练那一身被妖血污染的道基。”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陈云凤的心口，也敲在张岩的脑仁上。
张岩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骂：果然，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张家这口锅，原来是从祖宗那辈就开始背了。
“青灵太乙壶……”陈云凤喃喃自语，目光终于从玉佩上移开，落在了柳孤雁身上。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二姐”一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难怪……难怪你修为进境如此之快，如今怕是已经摸到元婴的门槛了吧？”
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是打趣，是欣慰，却也在眼角眉梢的皱纹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
金丹九层。
那个境界，就像是一道堑，拦了她整整七十年。
她曾在那间暗无日的闭关室里枯坐到白发苍苍，终究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师姐”，陈云凤感觉自己就像是这洞壁上蔓延的寒苔，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光芒万丈。
“快吗？”柳孤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比起师父当年，我这不过是蜗行牛步。”
提到“师父”二字，她原本冷硬的气场陡然软了下来。
柳孤雁下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枚并不起眼的温润玉珏。
那一瞬间，绕在她指尖盘旋的凌厉紫气，竟然像是回巢的幼鸟一般，温顺地蹭着那枚玉珏。
“她快醒了。”柳孤雁低声道，声音轻软得像是春冰初裂，“等到紫气彻底化开这蟾洞的寒毒，师父她……就能重见日。”
张岩明显感觉到，当这句话出口时，陈云凤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种支撑她走了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落霖。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仿佛把那一身沉重的暮气也吐了个干净。
“既然师父还在，那你这丫头……也不必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担子。”陈云凤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斑驳的青铜令符。
那令符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南崖”二字。
张岩瞳孔微缩。
那是浣水宗只有太上长老才能调动的“南崖令”，见令如见人，可调动浣水宗暗部所有的死士。
陈云凤没有任何犹豫，将这枚沉甸甸的铜令，重重地按进了柳孤雁的手心里。
金属微凉，却压得柳孤雁手腕往下一沉。
“这东西，我替你管了五十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陈云凤拍了拍柳孤雁的手背，那枯瘦的手掌上布满了老人斑，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玄素宗也好，浣水宗也罢，以后……这，得换你们来撑了。”
完，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步履依旧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只是那原本挺直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多了几分萧索。
洞口的藤蔓无风自动，簌簌地抖落下一层厚厚的积尘，像是这蟾洞在无声地送别一位故人，也像是在目送一个时代的缓缓退场。
直到陈云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柳孤雁才缓缓收回目光，手心紧紧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青铜令。
张岩刚想开口打破这有些沉闷的气氛，却见柳孤雁猛地抬起头，眼中紫芒暴涨。
“看来，陈师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看向张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柔弱的女子从未存在过：“张岩，准备一下。陈云凤既然交出了南崖令，那就意味着紫铜山那边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张岩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老家伙，动作真快。
这边还在感怀伤逝，外头怕是早就磨刀霍霍了。
“去哪？”张岩明知故问。
“紫铜山外围，断魂谷。”柳孤雁站起身，身上的紫气如龙蛇般翻滚，“有些想趁火打劫的虫子，得在进山之前，先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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