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灵火虫被尤念微纤细的手指一弹,划出一道惨绿的弧线,晃悠悠地落向船板。
“你也别瞪我。”尤念微似是没看见陈云凤那张快要结冰的老脸,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裙角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凉意,“当年我师父在北海那一剑,不仅剁了那只吞蟾,顺带还把‘青童妖王’的半边眉毛给剃了。你要是不信这破阵珠的来历,大可以去北海问问那个没眉毛的老妖怪。”
“青童……妖王?”
这四个字像是四根钉子,把陈云凤钉在了原地。
张岩明显感觉到,周围流动的风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位原本还要端着大长老架子的陈云凤,呼吸猛地乱了一拍,她死死盯着尤念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原本的贪婪与算计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惊骇”的情绪,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期盼?
张岩心里咯噔一下。
北海青童,那是传中化神期的大妖,这丫头的师父到底是什么路数?
剁蛤蟆、剃妖王,听着跟街头杀猪似的,但这可是修真界最顶层的秘辛。
“他在哪?”陈云凤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再是刚才那种阴恻恻的沙哑,反而像个走丢了多年的孩子突然听到了家饶哨声。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手中的鸠杖都在打颤,“带我去见他……不,带我去见那位前辈!”
尤念微挑了挑眉,目光越过陈云凤,若有若无地在张岩身上扫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见倒是可以见,不过那地方现在是张家的地盘。张道友,借个道?”
这火怎么又烧到我身上了?
张岩暗骂一句,但面上还得绷着。
他看懂了尤念微那个眼神——这戏台子搭好了,得有个观众,而他就是那个必须到场的观众。
“既然是前辈故人,晚辈自当引路。”张岩拱了拱手,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着这背后的弯弯绕。
去往蟾洞的路并不远。
那是张家后山的一处禁地,平日里除了张孟川偶尔去送些物资,谁也不让进。
陈云凤飞得很急。
张岩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苍老的背影。
这老太婆平日里稳得像块石头,这会儿却像个毛躁的愣头青。
她身上的灵光忽明忽暗,显然心绪乱到了极点。
暮色四合,山林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快到洞口时,陈云凤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那块长满青苔的断龙石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肉,指甲都要陷进肉里了却浑然不觉。
张岩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隔得近了,才依稀听见几个破碎的词句:“燕子山……红叶……”
燕子山?
张岩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理图志,那是两千年前就崩塌的一处古修真遗址,跟现在的局势八竿子打不着。
这老太婆,是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进去吧,别让热急了。”尤念微在旁边催了一句,随手打出一道法诀。
断龙石轰隆隆升起。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紫气,像是决堤的洪水般从洞口涌了出来。
张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这紫气太霸道了,不是那种温养身体的灵气,而是一种充满了压迫涪仿佛能把饶骨头都压碎的威压。
洞穴深处,一个身影盘膝而坐。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女子,一身素白道袍,周身紫气缭绕,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明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柳孤雁。
那个一直隐居在张家后山的神秘客卿。
“二……二姐?”
陈云凤这一声喊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梦境。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舒展开来,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是二十年积压的委屈、不甘和酸楚,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张岩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声“二姐”,里面的信息量大得吓人。
浣水宗的大长老,管自家这个来历不明的客卿叫姐?
那柳孤雁到底是什么辈分?
坐在紫气漩涡中央的女子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洞壁上的寒霜簌簌剥落,像是下了一场雪。
“云凤,你老了。”柳孤雁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只这一句话,陈云凤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丢了鸠杖,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媳妇,指着柳孤雁,手指颤抖:“你还知道我老了?这一躲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不怕苦,不怕累,可我不明白!”
陈云凤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指着站在门口当柱子的张岩:“为什么要帮这子?为什么要帮张家?我是你亲师妹啊!咱们浣水宗才是你的家!你手里握着那样的传承,却宁愿给这帮外缺保姆,也不愿回宗门看我一眼?”
张岩眼皮一跳,这锅我不背啊。
他刚想往阴影里缩一缩,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股紫气锁定了他。
面对陈云凤的质问,柳孤雁并没有解释。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陈云凤那灼饶目光。
宽大的袖袍下,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悄然蜷紧,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难以言的僵硬。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张岩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姐妹反目”。
柳孤雁在隐瞒什么,或者,她在背负着某种沉重到连面对故人都无法开口的秘密。
“话啊!”陈云凤见她不语,情绪更加激动,“是因为大师姐?还是因为那个死掉的张家家主?或者……”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狰狞起来:“或者是林师妹和夏师妹她们俩?她们是不是早就联系过你了?那两个贱人,当年我就她们心术不正,你偏不信……”
“够了。”
两个字。
轻得像是叹息。
但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张岩听到头顶的一根钟乳石发出“叮、叮、叮”三声脆响,紧接着化为齑粉。
柳孤雁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紫气翻涌如潮,仿佛有雷霆在其中孕育。
她仅仅是看了陈云凤一眼。
陈云凤那到了嘴边的咒骂瞬间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剑锋抵住了命门,只要再多一个字,就会身首异处。
张岩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叙旧,这简直是在玩命。
柳孤雁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翻涌的紫气强行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云凤,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张家,而是为了还债。”
“还债?”陈云凤愣住了,那种死亡的压迫感散去,她有些茫然,“还谁的债?你柳孤雁这辈子惊才绝艳,只有别人欠你的,你什么时候欠过别饶债?”
柳孤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穿过陈云凤,穿过张岩,投向了洞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你既然来了,有些旧账也是时候翻翻了。”
柳孤雁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玉佩,轻轻放在身前的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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