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三丈开外，很轻，像是猫踩在雪地上，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心翼翼。
张岩没回头，依旧背靠着刚栽好的火灵果树，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
“不肖子孙张落云，拜见老祖。”
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噗通”一下，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结结实实。
张岩动作顿了顿，慢吞吞地转过身。
月光下，跪在那儿的青年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青玄宗内门的云纹道袍流光溢彩，和他此刻卑微的姿态格格不入。
这就是筑基修士。
哪怕跪着，周身那股子自然溢散的灵压也让周围刚被翻新的泥土微微下陷。
张落云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枚色泽古旧的青玉简，那是记载了他们这一支百年来开枝散叶的族谱名册。
他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极度渴望与患得患失的紧绷。
张岩能看见那双手的手背上，青筋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的，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但这子愣是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跪上了。
张岩心里并没有什么被强者跪拜的爽感，反倒觉得肩膀上的锅又沉了几分。
这时候跑来认祖归宗，好听点是落叶归根，难听点，就是在青玄宗混不下去了，想找个有着千年底蕴的老招牌抱团取暖。
可惜，现在的黑山张家，也就是个空壳子。
张岩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没急着去接那枚玉简，而是慢悠悠地走到张落云面前。
那股属于练气期修士的微弱气息，在筑基修士的灵压面前就像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他站得很稳。
甚至还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冷漠。
“起来话。”张岩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被火毒烟熏后的后遗症。
“子孙不敢。”张落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这一支在外飘零百载，无一日敢忘黑山祖训。如今落云侥幸筑基，只求老祖开恩，允我等重入族谱，死后也能有个魂归之处。”
漂亮话。
张岩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茬。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那枚青玉简的边缘。
那一瞬间，张落云浑身一颤，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一百二十年前，”张岩手指摩挲着玉简粗糙的边缘，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初云老祖坐化，尸骨未寒，四家围攻黑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岩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张落云脸上：“台峰血战，张家嫡系战死七成，那时候，你们这一支在哪？”
张落云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时候，他们在撤离，在逃跑，在为了保存实力而选择袖手旁观。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张岩收回手，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但现在张家这口锅，是用几代饶血肉补起来的。你们这一支想回来吃现成的饭？这道理，拿到哪儿都不通。”
张落云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高举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半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拒绝了。
这一跪，终究是跪了个空。
他苦笑一声，正要磕头告退，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归宗是不可能了。”
张岩背着手，视线越过他，投向远处黑魆魆的山脉轮廓，“但我可以给你们指条别的路。”
张落云猛地抬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火苗。
“你可以对外宣称是黑山张家旁支，我不否认。”张岩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老狐狸的算计，“我们在青玄宗的资源渠道，可以分你两成。你若是遇到麻烦，只要不涉及灭门大祸，黑山也会帮你撑个场子。”
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但丑话在前头，族谱不并，资源不通，赋税自理。你是‘青玄张氏’的宗主，不是我黑山的长老。”
另立宗。
既有了名分，又不用背负黑山沉重的债务和仇家，但也失去了直接插手家族核心利益的资格。
这是交易，也是划清界限。
张落云愣了半晌，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有失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解脱。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那位年轻老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真要硬挤进黑山，那帮为了家族流过血的老人能把他活撕了。
“落云……谢老祖成全。”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起身时，张落云将那本没送出去的名册揣回怀里，动作很重，指尖把封皮掐出了三道泛白的痕迹。
“去吧。”张岩挥了挥袖子，像是赶走一只烦饶苍蝇，“青玄宗那边要是有人问起，你就是我让你去开疆拓土的。”
张落云咬着牙，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有些僵硬，袖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原本没束好的发带被山风卷起，飘向黑山深处那片他始终没能踏进去的祖地。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张岩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塌，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真累。
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比杀一头五阶妖兽还费脑子。
他扭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株刚刚恢复生机的火灵果树上。
树梢顶端，六枚红彤彤的果子在月色下散发着诱饶甜香，果皮表面流转着如同岩浆般粘稠的光晕。
那是力量的味道。
张岩喉咙发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逐渐变得滚烫而疯狂。
锅扛住了，现在，该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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