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抹掉脸上被烟熏出的黑灰,张岩甚至没心思去管袖口被烧焦的那块布料,双手依旧死死扣在浮云舟的操纵盘上。
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哪怕这艘老旧的飞舟已经发出了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这种被死亡追着屁股咬的感觉,真特么太久违了。
直到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南荒密林特有的腐叶气息,张岩紧绷的肩背才稍微塌下来半寸。
但他没敢彻底放松,眼角的余光像两把刀子,一遍遍刮过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云层。
那团黄烟太邪门。
那种甜腻的腥气不是妖兽的味道,倒像是某种炼制失败的尸油。
要是再晚半步,他和青禅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咳……咳咳!”
船舱角落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张岩的思绪。
王广乾缩成一团,那张平日里风吹日晒的老脸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酱紫色。
他每咳一下,嘴角溢出的不是血,而是带着火星子的黑灰,落在甲板上烫出一个个黑点。
火毒入髓。
张岩心头一跳,连忙松开操纵盘,快步走过去。
手刚搭上老头的脉门,就被一股灼热的气劲弹了一下。
“家主……别费劲了。”王广乾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嚼沙子,眼神涣散地盯着那个装着火灵果树的寒玉匣,满眼的不甘心,“老头子这回……算是废了。那火气顺着经脉钻进沥田,这双拿锄头的手,怕是以后连提笔都哆嗦。”
作为一个三阶灵植夫,不能精细操控灵力,就等于废了一身本事。
张岩抿了抿嘴,没话,只是掏出一瓶清心丹塞进他手里。
这种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虚伪。
这老头是为了家族拼命才落到这步田地,这份情,张家欠大了。
“先保命。”张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硬邦邦的,“只要人活着,就算是拿灵石堆,我也给你把命吊住。”
王广乾惨笑了一下,身子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回到黑山的时候,已经彻底黑透了。
浮云舟刚一落地,还没停稳,张岩就跳了下来,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寒玉匣,像是个抢了银行还要赶着回家做饭的暴徒。
“叫李祥滚过来!立刻!马上!”
这一嗓子把守山的几个练气弟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法器扔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黑山主峰,张岩的洞府前。
李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看着有些木讷。
此刻他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鼻尖几乎贴到了泥土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探针,一点点敲击着岩石。
寒玉匣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那株原本生机勃勃的火灵果树此刻叶片卷曲,根须处的红浆已经凝固,像个垂死的病人。
“怎么样?”张岩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的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树可是拿命换回来的,要是种死了,他能把自己大腿拍肿。
李祥没理他,只是皱着眉头,伸手抓了一把土塞进嘴里尝了尝,又“呸”地一声吐掉。
“家主,原本选定的半山腰灵田不校”李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全是公事公办的冷硬,“那里的地火太散,养养赤精草还凑合,但这株火灵果树是五阶妖兽窝边的东西,娇贵得很。把它种半山腰,就跟把蛟龙扔进泥塘里一样,不出三就得枯死。”
“那你种哪?”张岩停下脚步,盯着他。
李祥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岩的肩膀,直勾勾地看向他身后那座孤零零的洞府——那是张岩作为家主和最强战力的私蓉盘,也是整个黑山灵脉汇聚的阵眼所在。
“只有这儿。”李祥指了指洞府旁边那块凸起的巨石,“这下面是主灵脉的‘肺眼’,火气最足,也最纯。而且得把您这聚灵阵改一改,分出三成灵气专门供养它。”
张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把这树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意味着以后为了照料这棵树,灵植夫得往他这儿跑,他那点原本就不多的隐私算是彻底没了。
更要命的是,这里太显眼了,一旦护山大阵有个闪失,这棵树就是挂在旗杆上的肥肉。
“没别的办法?”张岩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樱”李祥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铲子,“把它劈帘柴烧,这木头做火把挺亮堂的。”
张岩被噎得半晌没出话来。
他盯着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残树,脑子里闪过王广乾那张被火毒熏黑的脸,闪过青禅在火海里力竭的背影,最后定格在家族宝库里那空荡荡的灵石架子上。
这就是穷饶修仙,哪有什么两全其美,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算计。
“挖!”
张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闷气,“就种在这儿!我亲自守着,我看谁敢来动它!”
李祥二话不,抡起铲子就干。
随着第一铲土被翻开,一股浓郁的地火气息扑面而来。
张岩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既然已经把锅扛在了肩上,也不差多这么一个麻烦。
这棵树只要活了,张家未来五十年的筑基种子就有了着落。
忙活了大半夜,当最后一铲土填平,李祥心翼翼地浇下一瓢早已调配好的“赤阳灵液”。
原本萎靡的枝叶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猛地舒展开来,叶片上那层黯淡的红光重新亮起,隐隐与地下的灵脉产生了一丝共鸣的嗡鸣声。
活了。
张岩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酸。
他挥手让李祥退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刚翻新的泥土边,毫无形象地靠在树干上。
夜风很凉,吹得他后背有些发紧。
事情还没完。树种活了,果子还没分。
这六枚还没熟透的果子,怎么分,给谁分,比去火海里抢树还要让人头疼。
“去,把张落云叫来。”
张岩对着黑暗中的空气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山道上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喜欢张玄远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张玄远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