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坊里的雾气不仅湿，还带着一股子陈年腐木发酵后的酸味，直往鼻腔里钻。
张岩紧了紧身上的灰布斗篷，脚下的软底快靴踩进泛着油光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他没用避尘术，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一个把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散修，跟脑门上贴着“我是肥羊”没什么两样。
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向身侧。
青禅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和他刻意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节奏，那张在斗篷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露出的下巴线条紧绷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两人已经在坊市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
这大半个时辰里，张岩的心情就像这坊市上空忽聚忽散的雾，越积越沉。
他们手里这批货，烫手。
一刻钟前，在一家挂着“百草轩”招牌的铺子里，那个长着三角眼的掌柜捧着那株三阶“紫猴花”，眼里的贪婪都要溢出来了，嘴上却还在压价，甚至那只扣在柜台底下的手，隐隐有灵力波动的迹象。
张岩当时二话没，一把夺回灵药，拉着青禅就退了出来。
那是黑店的套路。
若是真在那儿交易，恐怕前脚拿着灵石出门，后脚就会在某个阴暗巷子里被人敲了闷棍。
“庙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张岩低声骂了一句，目光警惕地在四周那些打量的视线上滑过，“这些散户铺子吃不下咱们的货，就算吃得下，也没那个胆子给公道价。”
青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座鹤立鸡群的三层朱漆木楼。
那楼宇在周围一片低矮棚屋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白玉石狮子，甚至还有淡淡的檀香顺着风飘过来，冲淡了街面上的酸腐气。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白阳堂。
“景阳宗的盘口。”青禅的声音经过伪装，听起来有些沙哑刺耳，“大宗门的铺子虽然黑，但至少讲规矩，不会在店里杀人越货坏了名声。走，去碰碰硬钉子。”
没等张岩再盘算两句，她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张岩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能快步跟上，右手拢在袖子里，扣住了一张随时能激发的土遁符。
一进大堂，喧嚣声顿时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宽敞的店堂里摆满了红木货架，琉璃盏罩着各色灵材，几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伙计正穿梭其间，手脚麻利，眼神更毒。
两人刚一进门，一个看似机灵的年轻伙计就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那身灰扑颇斗篷上一扫，又在张岩那双沾满泥点的靴子上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客气”和“疏离”的界线上。
“二位客官，是买丹，还是出货？”伙计没怎么弯腰，语气平淡。
在这白阳堂，每日进出的筑基修士不知凡几，两个藏头露尾的“散修”，还不够让他点头哈腰的资格。
张岩刚想开口敷衍两句探探底，身前的青禅突然动了。
她既没有摘下兜帽，也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那张黄梨木的大柜台前，伸出一根修长却有些苍白的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哒、哒。”
声音清脆，节奏奇特，两长一短。
随后，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的玉瓶，随意地往柜台上一顿。
“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青禅开口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而是换上了一种略带北方口音的腔调，语速极慢，透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别拿那些甚至还没入品的废丹糊弄我，这瓶子里装的是样品。若是这白阳堂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我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功夫。”
那伙计愣了一下。
他在坊市混了七八年，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种进门就摆谱、张口就要见管事的主儿，要么是真有底气的过江龙，要么就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但他看着那只随意扔在柜台上的玉瓶，虽然没开封，但瓶口隐隐透出的那丝纯净药香，却让他心头一跳。
“您……稍候。”伙计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心翼翼地捧起玉瓶，也没敢打开，转身就往后堂跑去。
张岩站在青禅侧后方，借着斗篷的遮掩，隐晦地给她递了个眼神：装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青禅没理他，只是负手而立，那姿态，仿佛她不是来卖东西的，而是来视察产业的宗门长老。
不过片刻功夫，后堂的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老者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胸口绣着景阳宗的云纹标记，修为赫然是筑基中期。
他手里捏着那个玉瓶，鼻翼微微翕动，显然是已经验看过了。
老者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青禅身上，那原本有些傲慢的神色稍微收敛了几分。
“老朽姓陈，添为这白阳堂的坐馆掌柜。”老者微微拱手，声音洪亮，“二位道友既然有好货，这大堂人多眼杂，不如上二楼雅间一叙？”
青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抬脚便往楼梯走去。
张岩跟在后面，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老家伙刚才那一记拱手，暗地里释放了一丝神识威压，明显是在试探他们的深浅。
幸亏两人都有紫府境的底子，这会儿装成筑基初期勉力抵抗的样子，倒也演得衣无缝。
二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四角点着凝神香。
分宾主落座后，陈掌柜也没叫人上茶，而是将那玉瓶轻轻放在桌案中央，开门见山：“瓶子里是一枚‘清灵丹’的废丹，虽然炼废了，但药力却极为精纯，用的主材应该是三阶上品的灵药。二位既然拿这个做敲门砖，想必手里是有原材料要出手吧？”
果然是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张岩在桌下轻轻踢了青禅一脚，示意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出一副谨慎过度的模样：“陈掌柜好眼力。咱们兄妹二人也是运气好，在一处古修洞府里扒拉出点东西。只是这东西有点扎手，不知道贵号吃不吃得下？”
“扎手？”陈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这白雾坊，就没有白阳堂不敢收的东西。只要货真，灵石不是问题。”
“好，痛快。”
张岩不再废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盒，重重地拍在桌上。
木盒还没打开，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草木清香便顺着缝隙溢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屋内的凝神香气。
陈掌柜原本还在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停，那双半眯着的老眼倏地睁大，死死盯着那个木盒，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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