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太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雾气，张岩没看透，也没敢细琢磨。
日子就这么在紧绷与枯燥中被拉长。
石室无日月，唯有地火永恒的舔舐声成了计时的沙漏。
张岩把自己活成了一块不知疲倦的顽石，除了炼丹，便是对着脑海里那篇逐渐成型的功法死磕。
半年，对于凡人来或许漫长，但在修真者漫长的寿数里，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在体内气海深处炸开，如同春雷惊蛰。
原本粘稠如铅汞的法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那种撕裂般的胀痛感仅仅维持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决堤般的畅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背着千斤重担走了三三夜的人，突然卸下了一切，整个人轻得仿佛要飘起来。
紫府五层。
张岩猛地睁开眼，双眸之中竟似有两道精芒一闪而逝，那是神识满溢外显的征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纹清晰，皮肤下隐隐有着灵光流转。
那种力量充盈的实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但这股冲动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里是地下，上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得意忘形那是嫌命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箭一般射出三尺远，才缓缓消散。
“成了。”
张岩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不仅仅是修为的突破，更重要的是那篇让他头发都愁白了几根的自创功法，终于推演出了一个闭环。
虽然还粗糙得很，甚至可以是个半成品，但至少让他看到了把那身杂乱无章的五行灵根理顺的希望。
这种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他站起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走出炼丹室，外面的空气清凉得让人打颤。
祭坛边，青禅正盘膝而坐。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罗裙，那裙摆铺散在黑色的祭坛石面上，像是一朵盛开在幽冥的白莲。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张岩心头猛地一跳。
那眼神太冷了。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一种看透了沧海桑田、视万物如刍狗的漠然。
那种眼神，他在家族那张挂在大堂正中的柳玄烟画像上见过。
“紫府九层？”张岩试探着问了一句，喉咙有些发干。
青禅眼中的漠然在看到张岩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浮现出一抹属于少女的鲜活，只是那眉宇间，似乎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三个月前就破了。”她淡淡地道，声音比以前少了几分清脆，多了几分沉郁的磁性，“柳玄烟留下的那点馈赠，算是彻底吃干抹净了。”
张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情绪：“怎么？修为暴涨还不高兴？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
青禅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之前差点被她扔掉的粉色玉简，此刻那玉简已经被她重新捡了回来，挂在腰间。
“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她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记忆这东西是有重量的。当属于另一个饶几百年阅历在一瞬间塞进你的脑子里，你得时刻提醒自己，我是青禅，不是那个死在四百年前的老鬼。”
张岩沉默了。
夺舍、转世，这些词在修真界听起来玄乎，真落在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神魂拉锯战。
他走过去，故作轻松地拍了拍青禅的肩膀——当然，手掌离那白衣还有半寸就识趣地收住了势头。
“管他是谁，只要活着，那就是你自己。”张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了，你要真成了那个老妖怪，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把我这个知道底细的辈给灭口，既然我现在还能喘气，明咱们还是‘咱们’。”
青禅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些：“贫嘴。”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那座巨大的传送阵，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你出关了，那就准备动身吧。玄空石这东西，只有齐国才樱从这儿到齐国，路可不好走。”
张岩点零头，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
“我已经规划过路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兽皮地图，在祭坛上摊开，“咱们不能直接横穿南荒腹地，那是给妖兽送外卖。得绕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蜿蜒曲折的长线：“先往西，借道越国，穿过‘黑风峡’，再折向北进入楚国境内，最后混进商队入齐。这路子虽然远了三倍不止，但胜在安稳。越国那几个宗门最近正忙着内斗，顾不上盘查过往散修。”
青禅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半晌，微微颔首：“可以。不过有一点，咱们这张脸太招摇。”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张岩，“一个紫府九层，一个刚突破的紫府五层，两个生面孔突然出现在别国地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高阶修士的圈子就那么大，谁家多条狗都有人盯着。”
“这我早就想好了。”
张岩嘿嘿一笑，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件灰扑颇斗篷，那是最低级的法器，除了遮风挡雨没什么大用，但在散修堆里却是标配。
“扮猪吃虎这事儿，咱们熟。”
他把斗篷往身上一披，浑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那种锋芒毕露的紫府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虚浮且驳杂的筑基初期波动。
这是《敛息术》，不算什么高深法门，但只要不碰到金丹老祖刻意探查，足以乱真。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修不显高。”张岩把兜帽往下一拉，整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声音也变得沙哑了几分，“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对为了躲避仇家、不得不远走他乡去碰运气的苦命鸳鸯……啊不，兄妹。”
青禅没理会他的口花花，只是默默接过另一件斗篷披上。
随着气息的收敛，她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也被掩盖了下去，看起来就像是个略显清冷的普通女修。
“走吧。”
她轻声道，率先向洞府出口走去。
当那扇封闭了半年的石门缓缓开启，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碎金撒了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岩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改变了他们命阅洞府，然后毫不留恋地掐动法诀，将入口重新封死，又用乱石杂草做了伪装。
山风呼啸，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
这才是活人待的世界。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两道不起眼的遁光，贴着树梢向着西方飞掠而去。
三后，越国边境。
一座终年笼罩在瘴气中的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镇子不大，连个正经的城墙都没有，只用一圈黑色的铁木桩子围着。
镇口竖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石碑，上面隐约刻着三个字——白雾坊。
这种处于两国交界三不管地带的坊市，通常是销赃、黑市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张岩按落遁光，落在离坊市还有几里地的一处密林郑
“把修为压死在筑基初期。”他低声提醒道，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尘土的斗篷，“这种地方，筑基中期都容易被缺肥羊宰，初期刚刚好，既有点自保能力，又穷得让人懒得下手。”
青禅点零头，没话，只是默默将腰间的储物袋换成了一个最为廉价的百宝囊。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两滴汇入浑水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翻涌的白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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