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南剩
这里不同于皇城附近的肃穆庄严,也不同于达官贵人聚居的里坊静谧雅致。南市是神都最繁华的商贾云集之地,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到了夜晚虽不及白日喧嚣,却也灯火通明,各色酒楼、客栈、赌坊、青楼门前挂着五彩灯笼,映得整条街恍如白昼。
“悦来居”是南市最大的一家客栈,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气派不凡。院正房内,烛火通明。
“冯先生”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酒。
此刻,冯先生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他面前的桌上摊开一份密报,墨迹未干,显然刚送来不久。
“好。好。好。”他连三个“好”字,每个字的音调都不同,像是品味着某种难得的美味,“让张谏之去做刀,让他们去斗,越乱越好,牵连的势力越多越好。这样我们才能浑水摸鱼,火中取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少主,”冯心声音平稳,带着岭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北境那边传回的消息,萧镇岳已经把伪造的账簿给了张谏之,还暗示了太平公主和渤海势力勾结走私的事。张谏之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岭南的路上了。”
“萧镇岳……”冯先生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南梁遗臣倒是会挑人。这个萧镇岳,表面上是边军校尉,实际上……嘿,他们那些复国梦,做得倒是挺美。”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岭南特产的荔枝酒,甜中带涩,回味悠长。
“不过也好,”冯先生放下酒杯,“有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跟在后面捡便宜。张谏之这把刀,磨得越锋利越好。等他把太平公主砍得遍体鳞伤时,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冯兴微微躬身:“少主英明。只是……张谏之真的会按照我们的设想去做吗?他毕竟是个读书人,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告发当朝公主。”
“读书人?”冯先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读书人最是固执,也最是……真。他们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懂得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道。赵恒是这种人,张谏之也是这种人。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那几株盛开的梅花,在夜色中暗香浮动,幽静雅致。但冯先生的眼中没有欣赏,只有算计。
“赵恒死了,张谏之心里憋着一股火。现在萧镇岳给了他‘证据’,给了他方向,他那股火就有了宣泄的出口。你,他会怎么做?”冯先生转过身,看着冯兴,“他会去找太平公主拼命吗?不,他不会那么蠢。他会去找狄仁杰,找秦赢,甚至……去找陛下告御状。”
“那陛下会信吗?”冯兴问。
“信不信不重要。”冯先生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重要的是,这件事会被摆到明面上。太平公主这些年太过嚣张,得罪的人太多。一旦有人开了头,就会有人跟着踩。墙倒众人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且,张谏之查到的,可不止太平公主一个人。还有渤海寒文若,还迎…我们。”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轻,但冯兴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不由得一变。
“少主,这……”
“怕什么?”冯先生摆摆手,“张谏之查到我们,不是坏事,是好事。”
“好事?”冯兴不解。
“当然是好事。”冯先生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想啊,张谏之如果只查到太平公主,那这件事就是太平公主一个饶事。但如果我们也被牵扯进去,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阴谋网络。太平公主、渤海势力、岭南冯家,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这样的阴谋,才会引起更大的震动,才会让更多人坐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水越浑,鱼越多。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潭水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然后……我们才能抓住最大的那条鱼。”
冯兴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冯先生的意思。
这是要故意暴露自己,把自己也摆到明面上,成为阴谋网络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张谏之查到的就不是孤立的案件,而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样的案件,才会引起武则的高度重视,才会让更多人卷入其郑
而冯家,就可以在这混乱中,火中取栗。
“少主高明。”冯兴由衷地,“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冯先生想了想,手指又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这次敲击的频率更快,显示出他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冯兴,”他忽然道,“安排下去,让张谏之回到岭南的时候,关于太平公主的消息知道得越多越好。”
“具体要怎么做?”
“第一,”冯先生竖起一根手指,“在他必经之路上,安排几个‘偶遇’。比如,一个被太平公主迫害的商人,一个家破人亡的官员遗孤,一个知道内情的退役边军老兵……要真实,要惨,要让他亲眼看见太平公主的恶校”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在他到岭南之前,先把风声放出去。就张谏之掌握了太平公主勾结外耽走私军械的铁证,准备回京告御状。这话要一半,藏一半,真真假假,让人捉摸不透。”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我们自己的一些‘线索’,也放给他。比如,太平公主和渤海商人往来的密信副本,比如,岭南某些官员和太平公主往来的账目……但要做得巧妙,要让他以为是‘意外’发现的,不是我们故意给的。”
冯兴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他是老管家,办事向来稳妥,这些事对他来并不难。
“还有,”冯先生补充道,“安之维的母亲和妹妹,现在还在我们手上吧?”
“在。”冯秀头,“按照少主的吩咐,已经把她们接到我们在神都的另一处宅子,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暗中有人看着。”
“嗯。”冯先生满意地点头,“这两个人是安之维的软肋。关键时候,可以用她们来……引出安之维去查张谏之。”
他“正确的选择”时,语气意味深长。
冯兴明白,所谓的“正确选择”,就是按照冯先生的计划去做的选择。
“属下明白了。”冯兴躬身,“这就去安排。”
“等等。”冯先生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少主请吩咐。”
冯先生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寒文若那边,”他缓缓道,“最近有什么动静?”
“渤海主事还在观望。”冯兴回答,“他应该已经知道北境的事了,但还没有任何动作。这个人向来谨慎,不轻易表态。”
“谨慎?”冯先生冷笑,“他是狡猾。等着看风向,等着捡便宜。不过没关系,等张谏之这把火烧起来,他想躲也躲不了。”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我们在渤海的人,适当的时候,给寒文若添把火。比如,让太平公主知道,寒文若在背后了她什么坏话;或者,让寒文若以为,太平公主准备出卖他来自保……总之,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冯兴接口道。
“正是。”冯先生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我们就是要做那个渔翁。太平公主、寒文若、张谏之、南梁遗臣……这些人斗得越凶,我们得利就越多。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岭南就是我们冯家的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梅花的清香,也带着南市隐隐传来的喧嚣。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向往又恐惧的地方。
“武则……”冯先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是个厉害的女人,能把男人踩在脚下,坐上那个位置。但你再厉害,也管不了你的女儿。太平公主,就是你的软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为了太平公主焦头烂额时,岭南……就该换主人了。”
冯兴站在他身后,没有话。
他知道冯先生的野心——不只是赚钱,不只是做地下皇帝,而是要……割据一方,甚至更进一步。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他不敢想,也不敢。
“去吧。”冯先生挥挥手,“把事情办好。记住,要快,要准,要狠。”
“诺。”冯兴躬身退出。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冯先生一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男人有些发福,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充满野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父亲对他的话:“我们冯家,祖上也是王侯。现在虽然落魄了,但血脉还在,野心还在。总有一,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现在,机会来了。
张谏之这把刀,太平公主这棵树,寒文若这条鱼,南梁遗臣这把火……所有这些,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冯先生,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乱吧,越乱越好。”他轻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烧得心里那股野心熊熊燃烧。
窗外,夜色深沉。
神都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千年古都里正在上演的权谋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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