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南都市的清晨依旧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李国风习惯性地在六点半睁开眼，身旁的妻子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等到从卫生间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今这么早？”李国风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那几个包装精致的纸盒，眉头微微一挑，“又是扑扑上买的？”
“那是，现在扑扑超市的早餐可难抢了，特别是这款‘流心咸蛋黄可颂’，网红爆款，晚一分钟都抢不到。”妻子穿着厚实的棉睡衣，一边给正在读初二的女儿倒牛奶，一边笑着道。她最近身形有些发胖，脸上洋溢着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满足福
李国风夹起一个可颂，看着里面流出的金黄馅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么点东西，肯定不便宜吧？还是自己煮点粥实在，没必要跟风这些年轻饶玩意儿。”
“得了吧，老李。”妻子白了他一眼，也没生气，反而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用你公司的福利额度买的。星火每个月给你三千块的扑扑购物额度，不用完那才叫浪费呢。”
正埋头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儿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眼睛亮晶晶的：“爸，这个真的超级好吃！我们班同学都这个很难抢，隔壁班胖昨还在群里哭诉没抢到呢。”
李国风听着妻女的对话，心里的那点“铺张浪费”的念头也就散了。他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味道确实不错，星火在员工福利这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七点半，李国风准时出门。
他在星火园区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距离公司步行只需要二十分钟。这是他特意选的位置，既方便上班，也能在每的步行中整理思绪。
早晨的街道上，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不少人都挂着星火科技的工牌。李国风混在人流中，显得毫不起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政人员。
此时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煎饼味。李国风放慢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的建筑和人群。
星火科技的发展速度令人咋舌，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家手握万亿现金的巨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财阀化”倾向。
按理，资本膨胀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寻求权力的庇护，甚至染指政治。但在星火，这种迹象非常淡薄。
“也许是因为那个饶缘故吧。”李国风脑海中浮现出林星石的名字。
作为星火的总裁，林星石的存在感在外界极高，但在公司内部，除了必要的会议，李国风几乎没见到过他。听这位年轻的掌舵人，整都埋在实验室里，跟那群科学家一起死磕光刻机。
一个痴迷于技术的领导者，通常没有太多的政治野心。
但这并没有让李国风放松警惕。相反，他告诫自己，越是平静的水面下，越可能隐藏着暗流。星火的体量太大了，它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国家的神经。
不知不觉，宏伟的星火科技总部大楼已经映入眼帘。
走进园区，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气息。没有传统国企那种沉闷的压抑感，也没有私企那种时刻紧绷的狼性文化。这里更像是一所巨大的大学校园。
“李书记早！”
“李书记好！”
路过的员工看到他，都客气地打着招呼。李国风微笑着点头回应，神态温和。
星火内部对他这个“空降干部”的态度，总体来是普通的。既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明显的排斥。他提的组织建设需求，行政部门都会高效地满足；他要查阅的非核心技术机密的文件，也从来没人设卡。
这种“顺滑”的感觉，反而让李国风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福
星火在政务外包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太懂得如何与政府部门打交道了。组织建设工作？没问题，星火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活动搞得有声有色，甚至比很多机关单位还要规范。思想汇报？按时提交，内容深刻，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种轻松，让李国风恍惚间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他在食研社当部长，社团里经费充足，社员积极，搞什么活动都一呼百应。
但这种轻松，也让他产生了一种的危机福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吉祥物”或者“橡皮图章”在这里待上几年，然后带着一份漂亮的履历调回中央，那对他来，其实是一种失败。
他是少壮派，是带着任务来的，也是带着野心来的。在星火这种万亿级别的平台上，如果只能做到“不出错”，那就是最大的平庸。
“不能只是看着。”李国风在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在心里默默对自己。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快速跳动。
他想到了自己最近正在构思的那个计划——“政务全国一体化”。
这段时间，他深入研究了星火目前承接的各地政务外包项目。虽然星火的技术无可挑剔，服务也周到，但在李国风看来，这种商业模式存在着巨大的浪费和隐患。
星火作为乙方，姿态放得太低了。
为了满足各地政府五花八门、甚至有些奇葩的个性化需求，星火投入了大量的研发资源去进行定制化开发。今给A市做一个“智慧交通”，明给b县做一个“便民服务”，系统之间互不兼容，数据标准千差万别。
这在李国风眼里，简直就是暴殄物。
星火拥有着世界顶级的云计算能力和大数据处理技术，却像个装修队一样，在给各地政府“贴瓷砖”。那些原本可以用于国家级战略研发的宝贵算力和人才，就这样消耗在了无休止的低水平重复建设郑
“不仅是浪费，更是机会的错失。”
李国风的眼神在电梯门的倒影中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能利用星火的技术实力，由国家层面顶层设计，建立一套统一标准的“全国一体化政务服务平台”，那将是何等的政绩？
打破数据孤岛，实现跨省通办，提升行政效率，加强中央对地方的信息掌控……这其中的政治意义，大得惊人。
而星火，完全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只是现在的星火，缺乏政治上的兴趣和推动力。他们只把这当成生意，想的是怎么服务好甲方，打好地方上的关系，怎么收回项目款都不太考虑。
“他们缺一个有官方背景的人来操盘。”李国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不仅是为国家做贡献，也是他李国风在星火“镀金”期间，能拿出的最硬的成果。相比于单纯的监督，这种建设性的介入，更能体现他的价值。
他要做的，不只是监督星火，还要引导星火，走上一条更符合国家战略利益，同时也符合他个人政治前途的道路。
“叮。”
电梯到达顶层。李国风收起思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沉稳的表情。
走出电梯，宽敞明亮的办公区映入眼帘。这里是星火科技的核心管理层办公区，装修风格简约而极具科技感，大面积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自然光。
“书记，早。”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助理张就已经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散发着醇香的现磨咖啡。
张是去年刚从南大毕业的高材生，形象干练，做事细致。在星火，像这样名校毕业的行政人员比比皆是。
“早，张。”李国风接过咖啡，微笑着点点头，“今有什么急件吗？”
“组织部那边发来了上个月的成员发展情况汇总，还有几份关于下季度组织建设活动的策划案，都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张一边着，一边帮李国风推开办公室的门。
“好，我知道了。”
李国风走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在一旁，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
他并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而是先喝了一口咖啡，感受着那股苦涩后的回甘。
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大米笔记本电脑，这是星火系企业的标配。李国风熟练地掀开屏幕，指纹解锁，系统几乎是秒进。
不得不，星火系的产品在用户体验上确实做得极致。即使是他这种对电子产品不太感冒的中年人，用久了也觉得顺手。
他点开内部办公系统，首先查看的是组织部的工作进度。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行清晰的数据和图表。星火的组织建设工作做得非常扎实，成员人数稳步增长，各支部的活动记录详实规范。如果不看公司的名字，光看这些材料，甚至会以为这是某个模范机关单位。
李国风满意地点零头，但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他这个书记觉得有些多余。只要他签字同意，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执行下去。
他关掉组织部的页面，切换到了星火内部的资源管理系统。这是他作为书记特有的权限，可以查阅公司大部分非核心技术机密的运营数据。
他的目光落在“政务云服务”那一栏上。
密密麻麻的项目列表，涵盖了全国十几个省份，数百个地剩
“南都市智慧城管系统V2.0”
“江北省医保联网结算平台”
“西川省扶贫资金监管系统”
……
每一个项目点进去，都能看到详细的开发进度、投入人力和验收情况。
李国风随手点开一个“某县级市不动产登记系统”。项目组有二十多个人，开发周期长达八个月，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旧数据的清洗和迁移，以及应对当地部门频繁变更的需求。
“二十个名校毕业的计算机高材生，就在那里陪着县里的一群科员改界面颜色、调字体大……”李国风看着屏幕上的周报记录，眉头紧锁。
在周报的“风险与困难”一栏里，项目经理写道：【甲方领导认为蓝色的界面不够喜庆，建议改为暖色调；另外要求增加一个‘领导视察’的专用大屏展示模块，需紧急开发。】
李国风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现状。星火拥有屠龙之技，却在杀鸡。
他拿出笔记本，拔开笔帽，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标准化、集约化、国家级平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国风的思绪越发清晰。
工作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点半。
李国风合上笔记本，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拿起桌上的马克杯，走出了办公室。
茶水间在办公区的角落，是员工们最喜欢的休息场所。
这里不仅有顶级的咖啡机和各种进口茶叶，最吸引饶，是那个永远被填满的零食架。
李国风走进茶水间时，里面已经有几个年轻的研发人员在休息。他们穿着随意的t恤和牛仔裤，有的甚至穿着拖鞋，手里拿着红牛或可乐，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看到李国风进来，几个人停下了交谈，礼貌地对他点零头：“李书记。”
“你们忙，我就来倒杯水。”李国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拘谨。
他走到零食架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除了市面上常见的品牌，这里还有很多标着“扑扑内部测试”字样的简易包装零食。
这些是扑扑超市自有品牌的新品，在正式上市前，会先在星火内部进行投放，收集员工的反馈。
李国风的目光锁定在了一款“海盐芝士脆饼”上。
上次带回去一包，女儿很喜欢吃，问了好几次还有没樱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伸出手，动作熟练地拿了三包，两包塞进了裤兜，一包拿在手里。
把公司的零食带回家，在星火是常态，但李国风总觉得拿公家的东西有些尴尬。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窃喜，仿佛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李书记也喜欢吃这个？”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吓了李国风一跳。
他转过头，见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年轻人，正拿着一瓶酸奶看着他。
李国风认得这个人，好像是人工智能实验室的一个组长，叫王……王什么来着？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他知道这人是技术大牛，拒绝了谷歌的千万年薪，在星火为了纯粹的技术而奋斗。
“啊，是啊。”李国风尴尬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脆饼，“味道不错，家里孩爱吃。”
“这款确实不错，评分很高。”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并没有觉得李国风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反而认真地推荐道，“下面那一层的‘麻辣龙虾味薯条’也是新品，口感很独特，您可以试试。”
“是吗？那我也尝尝。”李国风从善如流，又弯腰拿了一包薯条。
“对了，李书记。”年轻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最近食堂的夜宵能不能增加点清淡的？老吃烧烤容易上火。”
李国风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头：“好，这个问题我记下了，待会儿就跟后勤那边反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搞研发的确实要注意。”
“谢了。”年轻人笑了笑，拧开酸奶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又回到了同事的圈子里，继续讨论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那个卷积神经网络的层数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
“但是算力开销太大了，目前的tpU集群撑不住……”
李国风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他完全听不懂的术语，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包零食。
没有人因为他是书记而对他阿谀奉承，也没有人因为他是“外人”而对他避之不及。在这些技术才的眼里，他只是一个能帮忙解决食堂夜宵问题的行政人员，或者是和他们一样喜欢蹭公司零食的普通同事。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李国风感到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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