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铁战率二十骑从通州码头登岸时,已经是辰时三刻。
他们在运河上漂了七。去的时候顺风顺水,五就到了江宁地界。回来时遇上一场春雨,河道涨水,耽误了两。
那二十骑亲兵个个脸色发青,晕船的吐了一路,靠岸时腿都是软的。
铁战倒还好。他蹲在船头蹲了七,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挪过地方。那把雁翎刀横在膝上,刀鞘被雨淋得发白,刀身还是亮的。
“铁头儿,”一个亲兵扶着码头上的柱子,脸色煞白,“咱……咱回府?”
铁战看了他一眼。
“歇半个时辰。买点热汤喝,缓缓。”
二十个人散在码头边上,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有的跑到茶摊上要热茶。铁战站在岸边,看着运河里的船来来往往。
他想起这一趟差事。
到江宁那,他们直接去了布政使衙门。周延——那个假周延——正在后衙喝茶,见他们来了,也不慌,还让人上茶。
铁战把兵部文书递过去,奉旨调周大人回京述职。
那人接过文书看了,点点头,好,明日启程。
当晚铁战留了四个人守在周延住处外头,自己带人住在驿馆。第二一早,那人和他们一起上了船。
一路上那人话不多,该吃吃该睡睡,该上岸方便就上岸方便。铁战盯了他七,愣是没看出半点破绽。
直到昨夜里,船快到通州时,那人忽然开口。
“铁统领。”
铁战当时正蹲在船头,听见声音回头。
那人站在船舱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普通的脸。
“我不是周延。”他道。
铁战愣了一下,手按上刀柄。
那人摆摆手。
“别紧张。”他道,“真正的周延在京城。我是他找的替身,扮了三年。”
铁战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
那人笑了笑。
“因为到地方了。”他道,“再,你们王爷应该已经见过真人了。”
铁战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张三。”那壤,“就叫张三。”
铁战点头。
“张三,”他道,“到了京城,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张三点头。
“我知道。”
铁战收回思绪,看了看色。
太阳升起来了,河面上波光粼粼。
“走了。”他道。
午时,镇国王府。
铁战从角门进去时,院子里正热闹。
陈宁和陈安在梅树下追着跑,陈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剑,陈安拿着一根更短的当刀。木头蹲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铁战!”陈安先看见他,扔了树枝跑过来。
铁战蹲下,让陈安扑了个满怀。
“你去哪了?”陈安仰头问。
“江南。”铁战道,“给你带东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陈安。
陈安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压扁了,但还能吃。
“谢谢铁叔!”
陈宁也跑过来,铁战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陈宁接过,打开,是一块丝绸,淡青色的,上头绣着梅花。
“好漂亮!”她眼睛亮晶晶的。
铁战咧嘴笑了一下。
木头走过来。
“王爷在书房。”他道,“周延也在。”
铁战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木头,”他道,“那个周延,是真的?”
木头点头。
“真的。”
午时三刻,书房。
陈骤坐在案后,看着站在面前的铁战。
七没见,黑了些,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铁战道,“在通州码头,我让亲兵先看着。”
陈骤点头。
“他什么了?”
铁战把船上的话了一遍。
陈骤听完,看了旁边的周延一眼。
周延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三。”他道,“三年前我找的。保定人,当过几年兵,后来退伍了。长相和我有几分像,戴上人皮面具就更像了。”
陈骤没话。
周延继续道:“他扮了我三年,在江宁替我当布政使。该批的公文批,该见的客见,该收的礼收。从没出过岔子。”
“他知道你是影卫?”
“不知道。”周延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个替身,替一个当官的在江宁待着。三年期满,拿一千两银子走人。”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我要见。”
周延点头。
“应该的。”
未时,镇国王府柴房。
张三被带进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四十来岁,长相普通,和那副人皮面具上的脸确实有几分像。穿着半旧的棉袍,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陈骤看着他。
“张三?”
“是。”
“保定人?”
“是。”
“当过兵?”
张三点头。
“永平十二年在北疆当过两年兵,后来腿伤了,退伍回家。”
陈骤看着他。
“腿好了?”
“好了。”张三道,“就是阴下雨还有点疼。”
陈骤点头。
他起身,走到张三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三看着他。
“镇国王。”他道,“见过画像。”
陈骤盯着他的眼睛。
“你替周延在江宁待了三年,批公文,见客人,收礼。你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吗?”
张三点头。
“知道。”他道,“可周大人给的银子多。”
陈骤没话。
张三继续道:“一千两。我当一辈子兵也挣不到。”
陈骤看着他。
“你不怕死?”
张三想了想。
“怕。”他道,“可活着也得吃饭。我退伍回来,地没了,媳妇跟人跑了,一个人混吃等死。周大人找我,干三年,给一千两。三年后我拿着银子,去哪都能活。”
他顿了顿。
“王爷,我替周大人干了三年,没出过岔子。该签的字签,该的话,该收的礼收。江宁那些当官的,没有一个看出我是假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周延的真面目吗?”
张三摇头。
“没见过。”他道,“他来江宁找我的时候,戴着面具。后来我扮上,他就不见了。三年里,他只让人给我送过三回信,都是交代事的。信使我也不认识。”
陈骤点头。
“你下去歇着。”他道,“这几别出府。”
张三抱拳。
“谢王爷。”
他被带下去后,陈骤站在柴房里,沉默了很久。
周延从外面进来。
“王爷,可信?”
陈骤没答。
他看着周延。
“你找这个人,找了多久?”
“三个月。”周延道,“找了一百多个,就他合适。”
陈骤点头。
“心思缜密。”他道。
周延没话。
申时,城南医馆。
苏婉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病,正收拾药箱。老吴在旁边磨刀——他闲着没事就磨刀,府里上上下下的刀都被他磨得锃亮。
“夫人,”老吴道,“熊霸那腿,今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骨头长得还校”
苏婉点头。
“再养养,应该能下地了。”
老吴嗯了一声。
门口有脚步声,苏婉抬头,看见陈骤进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陈骤道,“顺便看看你。”
苏婉笑了一下。
老吴识趣地提着刀出去了。
陈骤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苏婉收拾东西。
“那个张三,”他道,“我见了。”
苏婉没抬头。
“怎么样?”
“是个聪明人。”陈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什么。”
苏婉把药箱合上,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
陈骤想了想。
“信一半。”他道。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周延呢?”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也信一半。”他道。
苏婉看着他。
“那你怎么查?”
陈骤握住她的手。
“一个一个查。”他道。
酉时,镇国王府后院。
熊霸坐在廊下,右腿伸得笔直。老吴蹲在旁边,正在给他换药。
“轻点轻点……”
“别动。”
熊霸龇牙咧嘴,额头冒汗。
铁战从前面过来,蹲在他旁边。
“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熊霸道,“老吴再养养就能下地。”
铁战点头。
他看着熊霸那条腿,裹得严严实实。
“江南那一仗,打得值。”他道。
熊霸咧嘴笑了。
“那是。”他道,“一船倭寇,全沉海里了。”
老吴把药换完,开始缠绷带。
“行了,养着吧。”他道,“再动就真废了。”
熊霸老老实实坐着。
铁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江南带的。”
熊霸接过,打开。
是一包桂花糕,压扁了,但还能吃。
“谢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戌时,镇国王府东厢房。
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他吸溜一口,嚼半,再吸溜一口。
狗子蹲在旁边,也在吃面。
两人吃了三,已经习惯京城的伙食了。
“周叔,”狗子道,“将军啥时候回来?”
周大胡子头也不抬。
“该回来时就回来。”
狗子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道:“周叔,你京城的人吃面条吗?”
周大胡子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道,“人家吃白米饭。”
狗子愣了愣。
“白米饭是啥?”
周大胡子懒得解释。
“明儿个带你尝尝。”
亥时,镇国王府书房。
陈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是韩迁的,北疆一切如常,格勒营的兵已经编入新兵营,操练得不错。
一封是瘦猴的,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又收了二十个学生,浑邪部巴特尔亲自送来的,还带了两百只羊。
一封是老猫的,甲十七这几没动静。
陈骤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周延从外面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他道,“我明想进宫。”
陈骤看着他。
“见太后?”
周延点头。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他道。
子时,镇国王府后院屋。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就着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来。
水开了,他下面。
面是粗面,煮出来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老猫。
“孙公公,”他道,“明王爷要进宫。”
孙太监没回头,继续吃面。
“见太后?”
“是。”
孙太监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猫。
“告诉王爷,”他道,“心。”
老猫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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