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初四,辰时。
保定府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三十骑疾驰而过。
陈骤一夜没睡,眼眶发红,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木头几次想让他歇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李太医的尸体还停在保定府衙,保定知府跪了一地,吓得话都不利索。陈骤没为难他,只留了两个人处理后续,自己带着大队往回赶。
“王爷,”木头策马靠近,“前面二十里是驿站,歇歇马吧。”
陈骤看了看胯下那匹黑马,鼻息已经喷出白沫。
他点点头。
三十骑拐进驿站,驿丞迎出来,见是镇国王的人,慌忙张罗热茶草料。
陈骤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碗粗茶,没喝。
木头蹲在旁边啃干粮,啃两口,看他一眼。
“王爷,李太医死了,线索断了。”他道,“接下来怎么办?”
陈骤没答。
他盯着碗里的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转来转去。
“周延那边,派谁去了?”
“铁战带人去的。”木头道,“二十骑,走水路,今早上从通州出发。”
陈骤点头。
铁战办事稳妥,走水路比陆路快,也安全。
“老猫那边呢?”
“还在盯着。”木头道,“甲十七又露了一面,跟了两条街,又丢了。”
陈骤把茶碗放下。
“传信给老猫,”他道,“别盯甲十七了。”
木头一愣。
“那盯谁?”
“盯空宅。”陈骤道,“城西那座周延的空宅。甲十七去过,甲一可能还会去。”
木头抱拳。
“是。”
午时,通州渡口。
铁战带着二十个人,分乘两条船,沿着运河南下。
船不大,是漕运司调的快船,底平桨多,跑起来比寻常船快一倍。铁战蹲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把雁翎刀,刀身映着河面的波光,一晃一晃的。
旁边一个亲兵凑过来。
“铁头,周延在江宁,咱们得跑几?”
“快则五。”铁战道,“慢则七。”
亲兵算了算。
“那来回得半个月。”
铁战嗯了一声。
他看着河面,船桨划开的水波向两边散去,很快就平复如初。
“半个月就半个月。”他道,“把人活着带回来就校”
申时,北疆阴山。
方烈站在新兵营东侧的营地里,看着面前这排帐篷。
帐篷是新的,帆布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地上铺了干草,比草原上冻硬的土地软和多了。
周大胡子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个热腾腾的窝头,啃一口,眯着眼嚼半。
“将军,”他道,“这窝头比咱那窝头软乎。”
方烈没理他。
狗子抱着那张一石的弓,在营地里来回走,见人就咧嘴笑。
“将军,俺能出去转转吗?”
方烈看了他一眼。
“转什么?”
“看看北疆军啥样。”狗子道,“俺还没见过这么多兵。”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他道,“别惹事。”
狗子撒腿就跑。
周大胡子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子,属猴的。”
方烈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周大胡子。”
“在。”
“你,我进京见了王爷,什么?”
周大胡子挠挠头。
“俺哪知道。”他道,“俺连王爷长啥样都没见过。”
方烈没话。
他看着边。
草原上的比阴山低,阴山的比京城高。他还没去过京城。
他只知道,京城里有个王爷,姓陈,叫陈骤。
那个人持玉来找过他,问他跟不跟他走。
他没走。
他把兵给他了。
现在,他要去见那个人。
什么?
他不知道。
酉时,京城镇国王府。
陈骤从保定回来,倒头睡了一个时辰,醒了。
苏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他缝一件新袍子。
“醒了?”
陈骤嗯了一声,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酉时。”苏婉道,“你睡了两个时辰。”
陈骤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
苏婉把袍子递给他。
“试试。”
陈骤接过,套上。袍子是玄色的,棉布里,绸子面,领口绣着暗纹。
“合身。”他道。
苏婉点点头,继续收拾针线。
陈骤站在床边,看着她。
“婉儿,”他道,“你,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婉抬头看他。
“怎么问这个?”
“想不明白。”陈骤道,“他设影卫,储粮云州,让方烈练兵。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婉想了想。
“我在医馆见过很多快死的人。”她道,“他们临死前做的事,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清楚。”
陈骤看着她。
“有的是不甘心。”苏婉道,“有的是不放心。有的是想留点东西给后人,又怕后人接不住。”
她顿了顿。
“先帝也许也是这样。”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把事做复杂了。”他道,“复杂到他自己都收不了场。”
苏婉没接话。
她起身,把针线收进笸箩里。
“陈安今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带他去骑马。”
陈骤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等你再大一点。”苏婉道,“他算了算,那我得长到五岁。”
陈骤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
“快了。”他道,“快了。”
戌时,城南茶馆。
老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茶凉了,他没喝。
他在等人。
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茶馆里人不多,稀稀落落七八个。跑堂的靠在柜台上打盹,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亥时,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灰衣,瘦高,低着头。
老猫没动。
那人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醒了,上去招呼。那人要了一壶茶,没点别的。
老猫又等了一刻钟。
然后他起身,往楼上走。
楼梯咯吱响,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
甲十七。
老猫在他对面坐下。
“等你好几了。”他道。
甲十七看着他,没话。
老猫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
“王爷让我带句话。”
甲十七还是不话。
老猫把茶碗放下。
“他,李太医死了,周延在来京的路上。你想杀的人,都杀不完了。”
甲十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让我干什么?”
老猫看着他。
“他想让你活着。”
甲十七愣了一下。
“活着?”
“活着,等周延到京。”老猫道,“活着,等他把事情查清楚。活着,看看那个甲一到底是谁。”
甲十七没话。
他看着窗外。
街上已经黑了,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
“我杀了曹德海。”他道,“我杀了李太医。我手上沾了血。”
老猫点头。
“我知道。”
“王爷不杀我?”
“王爷了,”老猫道,“你只是刀。刀没有错,错的是握刀的人。”
甲十七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
“告诉王爷,”他道,“我等。”
亥时,城西空宅。
甲十七从茶馆出来,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那座空宅门口。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他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甲十七。”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去哪了?”
“茶馆。”甲十七道,“喝茶。”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跟着你吗?”
“没樱”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一张普通的脸。
周延的脸。
“周延”在京城。
真正的周延,根本没去江宁。
“甲十七,”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停吗?”
甲十七摇头。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刘焕和王哲活着,比死了有用。”
甲十七没问为什么。
他从来不问。
那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他道,“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甲十七抱拳。
“是。”
他退出堂屋,消失在夜色里。
那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亮很圆。
他站了很久。
子时,镇国王府。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老猫的,甲十七答应了。
一封铁战的,船已过沧州,一路顺风。
一封瘦猴的,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又收了三十个学生,浑邪部巴特尔亲自送来的。
他把信收起来,揉了揉眉心。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孙太监又想见您。”
陈骤抬眼。
“让他进来。”
孙太监进门时,脸色比上次差了些,眼窝陷得更深。
“王爷,”他道,“咱家想了一整,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驾崩那晚上,李太医从寝殿出来之前,还有一个人进去过。”
陈骤盯着他。
“谁?”
孙太监摇头。
“咱家不知道。”他道,“那人穿着斗篷,低着头,从咱家身边过去。咱家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
“什么样的玉?”
“青玉。”孙太监道,“龙纹。”
陈骤瞳孔微缩。
青玉,龙纹。
和他手里的半块玉一样。
那个人手里,有完整的龙纹玉。
“那个人进去多久?”
“两刻钟。”孙太监道,“他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陈骤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甲一。
那个人,从李太医手里拿走了木牌。
那个人,如今还在朝郑
他转过身,看着孙太监。
“那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孙太监想了想。
“认不出来。”他道,“可那块玉,咱家认得。”
陈骤点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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