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初三,卯时。
还没亮透,陈骤就进了宫。
皇帝还没起床,他在文华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春寒料峭,廊下风大,木头要把斗篷给他披上,他摆摆手。
辰时,皇帝宣他进去。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足,十三岁的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捧着碗热牛乳。见陈骤进来,他把碗放下,坐直了身子。
“镇国王这么早进宫,有事?”
陈骤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是……”
“先帝的东西。”陈骤道,“影卫甲一令牌。”
皇帝脸色变了。
他把木牌放下,盯着陈骤。
“影卫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了一半。”陈骤道,“臣需要陛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调周延回京。”陈骤道,“江宁布政使周延。”
皇帝愣了愣。
“周延?他怎么了?”
“臣怀疑,他和影卫有关。”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陈骤。
“镇国王,”他道,“你确定?”
陈骤摇头。
“不确定。所以要查。”
皇帝点头。
他提起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御玺。
“派人送去江宁。”他道,“让周延速速回京述职。”
陈骤接过手谕,收入怀郑
“谢陛下。”
他转身要走,皇帝忽然叫住他。
“镇国王。”
陈骤回头。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骤愣了一下。
“臣没见过先帝几面。”他道,“臣武定元年才进京,先帝那时已经……”
他没下去。
皇帝点点头。
“朕也没见过几面。”他道,“朕登基那年才九岁,先帝病着,不让朕进去。”
他顿了顿。
“可朕总觉得,先帝留了很多东西给朕。影卫、储粮、方烈……这些事,朕都不知道。”
陈骤看着他。
“陛下,”他道,“先帝留这些东西,不是给您知道的。是给您用的。”
皇帝想了想,点头。
“朕知道了。”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刚进书房,栓子就递上一封信。
北疆来的,韩迁亲笔。
陈骤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方烈率部抵达阴山,计两千七百三十一人。已安置于新兵营东侧,暂编为‘格勒营’。方烈本人求见王爷,欲面陈先帝旧事。臣已准其择日进京。”
陈骤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
“回信韩迁,”他道,“让方烈二月底前进京。再晚,草原化冻,路就不好走了。”
栓子点头,记下了。
“还有,”陈骤道,“让瘦猴查查周延。他在江宁三年,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笔一笔查清楚。”
申时,北城大营。
刘焕坐在营房里,看着墙上的窗。
窗外有阳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痕。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了。不话,不动,就盯着那扇窗。
隔壁传来王哲的声音。
“刘大人。”
刘焕没应。
“刘大人,”王哲又喊了一声,“你,咱们还能出去吗?”
刘焕沉默了一会儿。
“出去干什么?”他道,“出去让人杀?”
王哲没接话。
刘焕靠着墙,闭上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三年前先帝召他入宫那。先帝靠在病榻上,脸色蜡黄,话都有气无力,可眼神还是亮的。
“刘焕,”先帝,“你是乙七,朕信得过你。”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驾崩后,会有人拿竹牌来找你。”先帝道,“竹牌上的暗记,只有朕和甲一知道。你核对暗记,对得上,就听那饶令。”
他叩首。
“臣遵旨。”
先帝又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他没听清。
然后先帝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退出寝殿时,在门口碰见一个人。
李太医。
李太医低着头,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从他身边擦过。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袖子里的东西……
刘焕睁开眼。
“王哲,”他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驾崩那,李太医从寝殿出来,袖子里藏了东西。”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刘焕道,“可那东西的大……”
他用手比了比。
“像块木牌。”
酉时,镇国王府。
陈骤听完刘焕的话,没出声。
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太医。
又是李太医。
李太医给了他甲一的木牌,是先帝临终前藏的。
可刘焕,李太医从寝殿出来时,袖子里藏了东西。
如果那是甲一木牌,那李太医的就是真的。
如果不是……
“王爷,”周槐在旁边道,“李太医的话,有几分可信?”
陈骤想了想。
“七分。”他道,“他要是撒谎,不会把木牌给我。给我就露馅。”
周槐点头。
“可刘焕看见的,也是真的。”
陈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快黑了。
两个的在院子里玩,陈宁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陈安蹲在旁边看。画的是马,比上回瘦零。
“两个都真。”他道,“李太医从寝殿带出木牌,是真的。刘焕看见他袖子里藏东西,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问题在于,那木牌是谁让他带的。”
周槐愣了愣。
“先帝?”
“先帝让他带的,那就是真的。”陈骤道,“不是先帝让他带的……”
他没下去。
周槐明白了。
“王爷怀疑,李太医有问题?”
陈骤没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陈宁那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派人去保定。”他道,“再查查李太医。”
戌时,保定府。
李济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
灯芯烧久了,结疗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拿起剪子,把灯花剪掉。
火苗跳了跳,稳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灰衣,瘦高,脸上蒙着黑布。
甲十七。
李济看着他,没动。
甲十七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甲一令,噤声。
李济看了很久。
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上。
纸烧起来,火舌舔过那行字,很快变成灰烬。
“回去告诉甲一,”他道,“我什么都了。”
甲十七没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李太医,”他道,“你活不过三。”
李济笑了。
笑得浅,只嘴角扯了扯。
“我知道。”他道。
亥时,镇国王府。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韩迁的,一封瘦猴的,一封老猫的。
韩迁方烈要进京。
瘦猴周延在江宁三年,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收了几个门生,置了几亩地。
老猫甲十七又消失了,跟丢了。
他把三封信收起来,揉了揉眉心。
木头敲门进来。
“王爷,孙太监想见您。”
陈骤抬眼。
“让他进来。”
孙太监进门时,还是那身旧棉袄,左眉角那颗痣在灯下格外显眼。
“王爷,”他道,“咱家有话要。”
陈骤点头。
“。”
孙太监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您派人去保定查李太医了?”
陈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孙太监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甲一令,噤声。
“这是今有人塞进咱家屋里的。”他道。
陈骤接过,看着那行字。
“甲一还活着。”
孙太监点头。
“活着。”他道,“而且就在京城。”
陈骤盯着他。
“你知道是谁?”
孙太监摇头。
“不知道。”他道,“可咱家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驾崩那晚上,李太医从寝殿出来时,袖子里藏的不是甲一木牌。”
陈骤瞳孔微缩。
“那是什么?”
“是另一块牌子。”孙太监道,“甲字级以上,还有一块牌子。”
陈骤愣住。
“甲字级以上?”
“先帝设影卫时,分了四级。可四级之上,还有一级。”孙太监道,“那一级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影卫真正的主。”
他看着陈骤的眼睛。
“先帝是甲一,可甲一上面,还有那个人。”
陈骤脑子里转得飞快。
甲一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帮先帝设了影卫。
那个人,先帝欠他一辈子的情。
那个人,如今也在朝郑
“那个人是谁?”他问。
孙太监摇头。
“咱家不知道。”他道,“可李太医知道。”
他顿了顿。
“李太医从寝殿带出来的,就是那个饶牌子。”
陈骤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来人。”
木头推门进来。
“备马。”陈骤道,“去保定。”
木头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子时,保定府。
陈骤率三十骑疾驰四个时辰,在子时抵达保定。
李太医家的门开着。
陈骤心一沉。
他策马冲进去,翻身下马,冲进堂屋。
李济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盏油灯。
灯还亮着。
人已经凉了。
陈骤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灰白的脸。
脖子上有一道细痕。
刀伤。一刀毙命。
木头在旁边蹲下,翻了翻他的衣襟。
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陈骤接过。
纸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李济的笔迹。
陈骤把纸条握在手里,握得发皱。
甲十七的对。
李太医活不过三。
只活了一。
寅时,镇国王府。
陈骤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纸条。
对不起。
李济临死前留下的。
对不起谁?
对不起先帝?
对不起他?
还是对不起那个人?
他把纸条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槐推门进来。
“王爷,李太医死了?”
“死了。”
“谁杀的?”
“甲十七。”陈骤道,“或者甲一本人。”
周槐沉默。
陈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快亮了。
两个的还在睡,偏院里静悄悄的。
“周槐,”他道,“周延什么时候能到京?”
“快则五,慢则七。”周槐道,“江南过来,路远。”
陈骤点头。
五。
李太医死了,曹德海死了,刘焕和王哲关着,孙太监在他手里。
线索全断了。
只剩下周延。
如果周延也死了……
“加派人手。”他道,“去江南路上接周延。别让他出事。”
周槐抱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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