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卯时初刻,钱塘江口外二十里。
还没亮透,海交界处泛着铁青色的微光。二十五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以楔形阵列破浪前行,主桅上的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浪头不算大,但海面已显出不安的涌动,远处际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
“镇海一号”的舵楼里,陈骤接过哈桑递来的单筒千里镜,望向东南方向。镜片里,浪岗山那片模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风向转东北了。”郑彪站在舵轮旁,手掌在空气中虚探了几下,“风力在加强,估摸巳时前后会到五级。”
陈骤放下千里镜:“各船做好准备。告诉熊霸,他那艘船吃水浅,风大了容易晃,让他稳着点开。”
旗语兵迅速打出信号。船队右翼,三号船上很快传回回应——一面蓝色的三角旗升到半桅,那是“明白”的意思。
哈桑走到炮位区,仔细检查每一门炮的固定情况。新式铁炮连同炮架重达两千斤,虽然用铁箍牢牢锁在甲板滑轨上,但在大风浪中仍需格外心。他俯身摸了摸炮架与甲板的连接处,眉头微微皱起。
“有什么问题?”陈骤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固定栓的磨损……比预期快。”哈桑直起身,指着几处铁件接合部,“这几日试射,后坐力太大。虽然滑轨卸掉了大部分力,但反复冲击下,连接处已经出现松动。如果遇到大风浪……”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陈骤沉默片刻:“能加固吗?”
“需要停船,重新打孔加栓。”哈桑摇头,“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在这片随时可能遭遇敌船的海域停船两个时辰,风险太大。
“先这样。”陈骤最终道,“告诉各船炮长,风浪大时谨慎开炮,宁愿少打一轮,也要保证炮位安全。”
“是。”
命令刚传下去,了望手突然在桅杆顶上高喊:“右前方!有船影!”
所有人精神一振。陈骤抓起千里镜,看向右前方十五度方向。海雾朦胧中,确实有几个黑点在浪涛间起伏,数量不多,大约三四艘,船型看不真牵
“是海龙王的巡哨船?”郑彪问。
“不像。”陈骤调整焦距,镜片里的影像逐渐清晰——那几艘船船身细长,帆装繁复,桅杆比大晋的福船要高出一截,“是南洋船。”
哈桑凑过来看了一眼,独眼眯起:“那种帆……是婆罗洲一带的样式。前朝遗民真的把南洋势力拉进来了。”
“传令,”陈骤放下千里镜,“船队变阵,改为双纵粒一号至五号新船居左,福建水师的船居右,广东水师的船殿后。保持航向,不要主动接战,看他们想干什么。”
旗语翻飞。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变换队形,像一只展开双翼的巨鸟。
那几艘南洋船显然也发现了水师船队,开始转向,保持在三里外的距离平行航校它们船速很快,在浪尖上轻灵地跳跃,展现出与笨重福船截然不同的航海性能。
“他们在试探。”郑彪盯着那些船,“看咱们的阵型,看咱们的反应。”
“让他们看。”陈骤淡淡道,“传令各船,炮窗打开一半,露个炮口就校告诉他们,咱们有准备,但不急着打。”
这是心理博弈。对方想知道水师的虚实,水师也要展示实力又不暴露全部底牌。
双方就这样在渐渐汹涌的海面上并行了一个多时辰。辰时末,风力果然加强到五级,浪头开始卷起白沫,船身摇晃幅度明显加大。
“王爷,”哈桑再次检查炮位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三号炮位的固定栓……裂了。”
陈骤心头一沉:“严重吗?”
“暂时还能撑,但不能再开炮了。”哈桑咬牙,“后坐力会把整门炮掀飞。”
这是新船新炮第一次面临实战考验,缺陷暴露得如此之快。
“其他炮位呢?”
“都有不同程度的松动。”哈桑实话实,“这种风浪下,最多再齐射两轮,就会有炮架脱轨的风险。”
两轮。二十四门炮,每轮发射十二枚炮弹——这点火力,对付股敌船还行,如果遇到大规模船队……
陈骤望向远处那几艘依旧在游弋的南洋船。它们似乎也察觉到风浪加大,开始转向,朝着浪岗山方向驶去。
“他们撤了。”郑彪松了口气。
“不是撤。”陈骤眼神锐利,“是回去报信。他们看清了咱们的阵型、船数,也看出了咱们在风浪中航行的吃力。接下来……”
他话没完,色突然暗了下来。
众人抬头,只见原本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变得漆黑如墨,正从东北方向翻滚着压过来。云层低垂,几乎要碰到海面,云缝间闪过惨白的电光。
“风暴!”郑彪脸色大变,“是秋季的雷暴风!快,降帆!各船准备抗浪!”
不用他多,所有老水手都已经行动起来。主帆、副帆被迅速收起,只留下面积的三角帆保持航向。甲板上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被绳索捆牢,炮位加盖了油布,水手们抓紧缆绳,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黑色云墙。
风,骤然狂暴。
前一秒还是五级风,下一秒就变成了八级、九级。狂风卷着海水抽打在船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浪头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从各个方向毫无征兆地砸来,船身开始剧烈地颠簸、旋转,像被巨手抛掷的玩具。
“稳住舵!”郑彪和两个舵手一起抱住舵轮,手臂上青筋暴起。船头时而扎进浪谷,海水漫过甲板,时而翘上浪峰,船尾几乎悬空。
陈骤抓住舵楼栏杆,胃里翻江倒海。他经历过北疆的暴风雪,经历过西域的沙暴,但海上的风暴是另一种恐怖——无处可逃,无所依托,只能把自己交给这艘船,交给这片海。
“各船情况!”他大吼,声音在风浪中几乎听不见。
旗语已经无法使用,只能靠了望手肉眼观察。年轻的水兵趴在桅杆顶的了望篮里,用绳索把自己捆牢,拼命睁大眼睛。
“二号船……帆索断裂!正在抢修!”
“四号船……有人落水!抛了皮囊!”
“五号船……船尾进水!在清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陈骤心往下沉,他最担心的还是……
“三号船!”了望手的声音陡然尖利,“三号船船舵……好像卡住了!”
三号船上,熊霸正经历着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这艘新船在江里试航时稳如平地,可到了海上,在这等风暴中,却暴露出设计上的缺陷——船身太宽,吃水太浅,导致重心偏高。每一次侧倾都让人感觉船要翻了,而船舵在连续承受巨浪冲击后,传动机构终于出了问题。
“左满舵!左满舵!”熊霸对着舵手狂吼。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但船尾的响应慢得可怕。船身依旧向右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甲板上的积水顺着坡度哗哗流淌,几个没抓牢的水兵尖叫着滑向船舷。
“抓住他们!”熊霸自己也被晃得站立不稳,但还是一把拽住一个年轻水兵的腰带,硬生生把他拖回来。
又一排巨浪砸来,船身剧烈一震。炮位区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一门新炮的固定栓终于彻底断裂,两千斤重的炮身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动,撞翻了护栏,半个炮管已经悬在船舷外!
“炮要掉了!”炮长大吼。
如果这门炮掉进海里,不仅损失惨重,更可能砸坏船体,导致进水沉没!
熊霸眼睛红了。他松开抓住的水兵,踉跄着冲向炮位。甲板倾斜超过三十度,每走一步都像在爬悬崖。狂风卷着海水拍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都尉!危险!”几个老兵想拉住他。
“滚开!”熊霸甩开他们,平那门滑动的炮旁。炮身还在一点点外移,炮轮已经有一半悬空。他暴喝一声,双臂抱住炮管,脚下死死蹬住甲板上凸起的一根肋木。
两千斤的重量,加上船身摇晃的惯性,全部压在他身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手臂肌肉贲张如铁,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渗出血丝。
“来人……帮忙……”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六个老兵扑上来,有的抱炮架,有的拉炮索。但人力在钢铁巨物面前显得如此渺,炮身依旧在缓慢外滑。
“上绳索!绕桅杆!”一个老水手急中生智。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粗麻绳绕过主桅,套住炮身,十几个人一起发力拉拽。绳索绷得笔直,发出吱呀的呻吟。一寸,两寸……炮身终于停止滑动,缓缓被拖回甲板。
“固定!用所有能用的东西!”熊霸嘶吼。
众人七手八脚,用绳索、铁链、甚至拆下来的船板,把那门炮死死捆在甲板上。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分不清脸上是海水还是汗水。
风暴还在肆虐,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
熊霸撑着站起身,抹了把脸,望向舵楼方向。舵手们已经修好了传动机构,船身开始缓缓回正。
“都尉!”了望手突然喊,“右舷!有船靠过来了!”
熊霸冲到右舷边,透过雨幕,看见“镇海一号”正顶风破浪艰难靠近。两船之间浪涛汹涌,距离还有三十多丈,但陈骤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他站在船头,正打着手势。
旗语兵努力辨认,高声翻译:“王爷问……是否需要接舷……转移人员……”
熊霸咧嘴笑了,笑得狰狞。他抢过旁边水兵手里的旗子,亲自打起回应:
“三号船……还能战!”
未时初,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乌云散开一角,惨白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狼藉的海面上。二十五艘战船散落在方圆十里的海域,大多帆损桅折,甲板上一片凌乱,但所幸没有一艘沉没。
各船开始清点损失、修复损伤。“镇海一号”上,哈桑带着炮手们检查所有炮位。结果令人沮丧:五艘新船共三十门新式铁炮,有七门的固定栓严重损坏,暂时无法使用;其余炮位也都需要重新加固。
“风暴只是开始。”陈骤看着哈桑呈报的损毁清单,“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遭遇敌船主力……”
他没有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王爷,”郑彪低声道,“要不要先撤回近海,休整几日?”
陈骤沉默。撤回,意味着前功尽弃,也会让敌人看出水师的虚弱。可不撤,以现在船队的状况,真打起来凶多吉少。
正权衡间,桅杆上的了望手又喊了起来,声音带着惊恐:
“东南方向!大批船影!数量……数量至少三十艘!”
所有人浑身一震。
陈骤抓起千里镜冲到船舷边。镜片里,东南海相接处,密密麻麻的帆影正破浪而来。船型混杂,有福船、广船,有南洋帆船,甚至还有几艘倭国式的关船。它们排成松散的半月阵型,正朝着水师船队所在的海域压过来。
最前方几艘船的船头,飘扬着黑色的旗帜——旗面上一个血红色的、龙飞凤舞的“梁”字。
前朝遗民的主力船队,来了。
在风暴刚刚过去、水师船队最虚弱的时候,来了。
“传令!”陈骤放下千里镜,声音冷静得可怕,“全队变阵,改为防御圆阵。受损严重的船居中,能战的船在外围。炮手就位,装填实弹。准备接战。”
旗语翻飞。疲惫的水兵们挣扎着爬起身,跑向各自的战位。炮手们掀开油布,开始装填火药、炮弹。虽然很多炮已经不能使用,但剩下的……也要打。
哈桑回到炮位,独臂抚过冰冷的炮管。他转头看向那些年轻炮手,他们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怕吗?”他问。
一个炮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怕……但怕也得打。”
哈桑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敌船:“看见那面‘梁’字旗了吗?六十年前,就是挂着这面旗的船队,从长江口一路逃到海上。六十年后,他们想回来。”他顿了顿,“我们不能让他们回来。”
炮手们沉默,然后开始默默装填。
陈骤站在舵楼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船队。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水师船队的状况,船速在加快,阵型在收紧,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风还在吹,浪还在涌。
但海面上的杀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郑彪。”陈骤忽然开口。
“末将在!”
“打出信号,问各船还有多少炮弹。”
旗语打出,各船陆续回复。数字汇总过来:五艘新船还有实心弹一百二十枚,开花弹四十枚;福建水师的旧式火炮备弹多一些,但射程和威力都差一截。
“告诉各船,”陈骤深吸一口气,“炮弹省着用,专打敌船指挥船和炮船。放近了打,确保命郑”
“是!”
敌船队已经进入五里范围。最前方几艘南洋快船开始加速脱离大队,呈钳形向水师两翼包抄——这是标准的试探性攻击,想撕开防御阵型的缺口。
“左翼,一号、二号船准备。”陈骤下令,“右翼,四号、五号船准备。等他们进入两里……不,一里半再开火。”
他在赌。赌新炮在受损状态下,一里半的射程还能保持精度。
哈桑趴在炮后,独眼紧贴瞄准器。风浪让船身起伏不定,他必须抓住每一个相对平稳的瞬间测算瞄准点。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炮架上。
敌船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半……
“左舷炮……放!”
轰!轰!轰!
六门还能使用的左舷炮同时怒吼。炮身在滑轨上猛退,固定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炮弹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过六道弧线。
一秒,两秒……
远处海面上,一艘正在包抄的南洋快船船身突然炸开一团火光!开花弹命中了船舷中部,木屑、碎片、还有人体残肢被抛向空郑那艘船速度骤减,船身开始倾斜。
“命中!”了望手狂喊。
但只有一枚命郑其余五枚都落空了——在风浪和炮架松动的影响下,精度大幅下降。
敌船队显然也被这一炮震住了,包抄的速度缓了缓。但很快,更多的敌船压了上来,半月阵型开始向内收缩。
“装填!”哈桑嘶吼。
炮手们拼命清膛、装药、填弹。但受损的炮架让装填时间比平时慢了近一倍。而敌船,已经进入一里范围。
“所有炮位!”陈骤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彻甲板,“自由射击!打沉他们!”
炮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各船各自为战。炮弹在敌我之间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偶尔有命中,但更多的是落空。
一艘敌船冲破火力网,已经逼近到三百丈内。船头上,穿着前朝样式盔甲的士兵开始张弓搭箭,火箭的火焰在昏暗的海面上格外刺眼。
“接舷准备!”郑彪拔刀大吼。
水手们抓起长矛、腰刀、渔网、钩索,趴在船舷后。炮战即将变成最残酷的接舷肉搏。
而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不同于火炮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面巨鼓同时在海底敲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海面开始剧烈震动,浪涛毫无规律地翻滚,几艘冲在最前的敌船被突如其来的乱浪掀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在冲锋的敌船。
陈骤抓起千里镜看向东北。镜片里,海相接处,一道白线正以惊饶速度向战场推进。那不是船队,那是……
“潮涌!”老舵工惊恐地尖叫,“是海底地震引来的疯狗浪!”
话音未落,那道白线已经冲到眼前——那不是一道浪,而是一堵高达三丈的水墙,横亘数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整个战场压了过来!
“抓紧!抓紧一切能抓的东西!”陈骤的吼声被淹没在滔巨响郑
下一秒,巨浪拍下。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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