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安庆城西院,子时。
审讯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白在码头货栈抓获的那个头目被铁链锁在木椅上,鼻梁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但血痂还黏在脸上,看起来狰狞可怖。
赵破虏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块“内务府采办”的铜牌。大牛和冯一刀站在两侧,一个抱着膀子,一个按着刀柄。
“姓名。”赵破虏开口,声音平静。
头目垂着头,不话。
“你是聪明人。”赵破虏把铜牌轻轻放在桌上,“能拿到内务府的腰牌,在江南替曹公公办事,不是角色。你应该知道,落在我们手里,硬扛没用。”
头目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铜牌,又垂下。
“让我猜猜。”赵破虏身体前倾,“你是曹公公在江南的耳目之一,可能还兼着替他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周家倒了,但曹公公和他们的生意不能断,所以你得想办法把囤在安庆的军械运出去,交给海龙王——对不对?”
头目依旧沉默,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我替你。”赵破虏从怀里掏出几封从刘家庄园挖出的旧信,“刘家、周家、赵家,这三家在前朝就有根基。本朝开国后,他们表面上归顺,暗地里却一直和前朝余孽有联系。而曹公公……”他顿了顿,“在宫中经营二十年,人脉深厚,消息灵通。你们搭上线,一个在朝中提供庇护,一个在江南输送钱粮军械,养着海龙王这支水贼——不,应该叫前朝水师遗部。”
头目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赵破虏盯着他,“复国?还是……另有所图?”
“我……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头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知道?”赵破虏冷笑,拿起那几封信,“永和十三年的信,藏在刘家庄园地下三尺。前朝水师的身份牌,出现在浪岗山附近。每月三艘船运军械南下,消失在东南外海——这些,你都不知道?”
头目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告诉你,”赵破虏声音转冷,“你背后的人,不管是谁,都保不住你了。陈将军在杭州已经集结水师,福建、广东的援兵正在路上。浪岗山那个窟窿,我们迟早要捅破。到时候,所有牵扯进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头目面前:“你现在招,算戴罪立功。我可以向陈将军求情,留你一命。不窄…”他看了眼大牛。
大牛咧嘴一笑,拳头捏得嘎嘣响。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许久,头目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我窄…”
同一夜,杭州。
陈骤还没睡。他站在“镇海一号”的船长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最新的海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浪岗山周边的岛屿、暗礁、水流。
哈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炭笔,正在计算什么。
“王爷,”他抬起头,“按这几日观测,浪岗山南面那个洞窟,退潮时入口露出水面约两刻钟。涨潮时完全淹没,但从水下三丈处开始,洞顶逐渐抬高,形成一条水下通道——船可以进去,但必须精确掌握潮汐时间。”
“洞有多深?”
“不知道。”哈桑摇头,“我派伊本带人驾船摸到入口附近,用绳子坠了铅块试探。绳子放了五十丈还没到底,洞是斜向下的,可能……通往海底深处。”
海底深处的洞窟,能进出船只,能储存军械,甚至可能还有铸炮工坊。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水贼的能力范围。
“前朝水师……”陈骤喃喃。
只有前朝鼎盛时期的水师,才有这样的人力物力,在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开凿如此工程。而海龙王,恐怕只是继承了这份遗产的看守者。
真正的主人,可能还在海外。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王爷,安庆八百里加急!”
陈骤心头一紧:“拿来!”
信是赵破虏亲笔,字迹匆忙,显然写得很急。陈骤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沉。
看到最后,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曹德海……好一个曹公公!”
哈桑不明所以:“王爷?”
陈骤把信递给他,自己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海面。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寒意。
哈桑看完信,独眼瞪大:“内务府大太监,私通前朝余孽?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骤声音冰冷,“前朝灭亡六十年,余孽从未断绝。他们在朝中有人,在江南有根,在海外有据点。曹德海这种人,贪权贪财,被他们收买,太正常了。”
他转身,眼中闪过寒光:“传令,这封信的内容,严格保密。所有知情者,不得泄露半个字。”
“那曹公公那边……”
“先不动他。”陈骤冷笑,“留着他,还能看看朝中还有谁跟他是一伙的。等浪岗山打下来,拿到铁证,再连根拔起。”
正着,又有人来报:“王爷,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求见!”
“请。”
郑芝龙快步进来,脸色凝重:“王爷,末将的哨船在浪岗山东南八十里外,发现一支船队!”
“多少船?”
“至少二十艘!”郑芝龙沉声道,“船型混杂,有福船,有广船,还有几艘……末将没见过的那种,船身细长,帆多得吓人,像是南洋那边的样式。”
南洋船。
陈骤和哈桑对视一眼。又是南洋。
“船队往哪去?”
“在浪岗山外围徘徊,像是在等什么。”郑芝龙道,“末将的人没敢靠近,但看旗号……不是大晋的,也不是倭国的。”
不是大晋,不是倭国,那就只能是……
“前朝遗民的船。”陈骤缓缓道,“他们来给浪岗山撑腰了。”
船长室里气氛凝固。
如果只是一伙水贼,哪怕有倭寇帮忙,以现在集结的水师力量,也能一战。但如果加上前朝遗民的海上势力……
“王爷,”郑芝龙咬牙,“打不打?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的船队现在就冲过去!”
“不急。”陈骤摇头,“等广东水师的船到了,等所有新船完成最后调试。十月初五,我们出海。到时候……”
他看向海图上那个刺目的红点。
“浪岗山。”
九月三十,京城,乾清宫。
早朝刚散,皇帝回到暖阁,脸色不太好看。太后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参茶。
“皇上,”太后看着他,“朝上又有人提江南的事了?”
皇帝接过参茶,喝了一大口,才闷声道:“还是那几个老家伙,陈骤在江南权柄太重,节制三省水师,调动福建、广东兵马,形同割据。还……他查案查到前朝余孽,是危言耸听,想借机揽权。”
太后放下茶盏,淡淡道:“都有谁?”
“礼部侍郎张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焕、还迎…”皇帝顿了顿,“国舅爷。”
太后眼中寒光一闪:“他掺和什么?”
“陈骤在江南抄家灭族,牵连太广,有伤和。”皇帝苦笑,“其实儿臣知道,国舅爷在苏州有个庄子,跟刘家有些来往……”
“愚蠢!”太后罕见地动了怒,“都什么时候了,还盯着那点蝇头利!前朝余孽真要是卷土重来,他那些庄子、铺子,第一个保不住!”
皇帝低下头。
太后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皇上,陈骤的密信,你也看了。安庆查出的证据,杭州查出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这潭水下,藏着能颠覆江山的东西。这个时候,谁要是拖后腿,谁就是大晋的罪人。”
“儿臣明白。”皇帝抬头,“可朝中议论纷纷,总得有个法。”
“法?”太后冷笑,“告诉那些嚼舌头的,陈骤在江南做的一切,都是本宫和皇上授意的。谁有异议,让他来坤宁宫找本宫。至于国舅爷……”她顿了顿,“本宫亲自找他谈。”
皇帝松了口气。有太后这句话,朝中的压力就能很多。
“还有,”太后又道,“给陈骤去一道密旨。告诉他,江南之事,放手去做。朝中有本宫替他挡着,海上……让他自己打出一片。”
“是。”
皇帝告退后,太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阴沉的色。
秋雨又要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指着东海方向:“大晋的忧患,不在草原,不在西域,而在海上。前朝水师南逃,终究是个隐患。”
当时她还不懂。
现在懂了。
那隐患埋了六十年,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陈骤……”她喃喃自语,“别让本宫失望。”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在了琉璃瓦上。
十月初一,杭州,雨。
五艘新式战船全部完成最后调试,火药、炮弹、淡水、粮食装船完毕。福建水师的十二艘战船也已整备完成,广东水师的八艘船昨夜抵达,泊在钱塘江口。
二十余艘战船,在雨中静静列阵,像一群即将出征的巨兽。
陈骤站在“镇海一号”的船头,看着雨中朦胧的船影。
在他身后,郑彪、哈桑、熊霸、周大海、伊本……所有管带、炮长、水手长,全部肃立。
“诸位,”陈骤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可闻,“明日出航。目标——浪岗山。”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一去,可能有人再也回不来。
这一去,可能改变东海未来几十年的格局。
这一去,可能揭开一个埋藏了六十年的秘密。
陈骤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只一句。”他缓缓道,“这一仗,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加官进爵。为的,是咱们身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为的,是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他顿了顿:“准备吧。”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陈骤独自留在船头,望着东南方向。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苏婉的信,还贴身收着。她京城也开始凉了,陈安的武艺又长进了,陈宁已经能辨认百种药材。
他要回去。
带着胜利,带着太平,回去。
“王爷,”瘦猴悄无声息地出现,“安庆又来密报。那个头目全招了——曹德海在江南的耳目网络,全部查清。另外,他还供出一个地方。”
“。”
“镇江焦山,有一处隐秘码头,是曹德海的人和海龙王接头的据点。每月十五,那里都有船出海,往浪岗山运补给。”
每月十五。
陈骤眼中寒光一闪。
十月初五出海,初十抵达浪岗山外围。
而十月十五……
“传令郑芝龙,”他沉声道,“分四艘快船,去镇江焦山。十月十五,给我把那个码头端了。”
“是!”
瘦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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