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速。
极其缓慢，缓慢到若非林风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那片墨色海面，几乎无法察觉。归墟海眼——这个吞吐地、终结万物的永恒巨轮，自万古前成形以来，从未有过片刻停歇。它的旋转，是法则，是宿命，是不可违逆的道铁律。
但此刻，它在减速。
如同一个疲惫的巨人，在奔跑了亿万年之后，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喘息之意。
林风死死盯着那逐渐变化的海面，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绝境之中，他终于看到了一丝渺茫到近乎虚幻的生机。
他迅速转回那块刻字的礁石，再次逐字逐句地阅读青帝苑修士留下的遗言。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海眼吞吐，周而复始……每千年，退潮之时……”
“吾等困守六十三载，终等来潮退……”
六十三载。那些青帝苑修士，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归墟之畔，在浊神心脏的威胁与海眼永恒咆哮的双重绝望中，坚守了六十三年。他们没有混沌灵根，没有青帝信物，仅凭着对生的渴望与宗门使命的忠诚，硬生生等到了千年一遇的潮信。
而自己呢？
林风低头看向左肩那层泛着淡翠微光的血痂。浊力仍在其中冲撞、挣扎，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每一次冲击都带来钻心剧痛。胸口青帝信物沉默如石，那两道裂纹在黯淡的丹光映照下，如同两枚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还活着。
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等待。
林风缓缓盘膝坐下，背靠那块刻着遗言的礁石。他没有试图再去探查海眼的变化——那非人力所能观测，只能交给时间。他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做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疗伤，恢复，准备。
混沌金丹在膻中穴内缓缓旋转，紫金色的光芒比方才亮了一丝。他不敢过度催动——经脉的损伤尚未修复，过犹不及。他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一丝一缕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而混乱的归墟灵气，将其艰难地提纯、转化，化为微薄的混沌之力，如同旱季的泉水，一滴一滴地积蓄。
左肩的伤口是最大的隐患。那缕被他以青帝本源暂时封印的浊力，此刻仍在血痂下顽强地蠕动、侵蚀，试图寻找封印的薄弱之处。林风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以极其微量的青帝本源（从融合光团中挤出的最后一滴）加固封印，如同一个走钢丝的匠人，在方寸之间与死亡博弈。
最让他牵挂的，是胸口的青帝信物。
他将心神沉入膻中穴，轻轻触碰那枚沉睡的玉珏。它静静地悬浮在融合本源光团之侧，表面的裂纹在丹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林风尝试着将一缕极细微的混沌之力渡入其中，如同叩门。
信物没有回应。
他又尝试以心神呼唤，将自己在青帝苑遗迹中的经历——从古树净化到三光蕴神窟，从问道阶到源池筑基——以意念的形式，缓缓传递给它。
玉珏依旧沉默，如同陷入永眠的故人。
但林风没有放弃。他将信物心地移至那团融合本源旁边，让青帝苑的生机气息将其包裹、温养。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甚至不确定这件至宝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但他必须做些什么。
这枚信物，是他拼死获得的传承凭证，是林家世代守护的秘密，是青帝苑万古遗泽的结晶。更重要的是——它在最后关头，不惜损伤自身，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他不能负它。
时间，在归墟永恒的轰鸣与海眼缓慢的减速中，一点点流逝。
林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月、没有昼夜的灰黑穹下，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也许只有一个时辰，也许已过一整。
海眼的旋转，依旧在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减缓。墨色的海面上，那些扭曲的灰白色涡流，挣扎的幅度似乎在变，咆哮的轰鸣声也低沉了几分。海水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向中心塌陷，而是如同一个逐渐平息的巨兽，呼吸从暴怒转为沉重，从沉重转为绵长。
退潮，确实在发生。
但速度太慢了。
林风望着那片依旧恐怖的墨色汪洋，心中默默计算。按照青帝苑修士刻字的记载，从退潮开始到海底古径完全显现，需要三炷香时间。而此刻，海面流速的减缓，恐怕连半炷香的程度都不到。
他还有时间。
也只剩下时间。
他收回目光，继续疗伤。左肩的封印依旧稳定，灵力的积蓄依旧缓慢。他将三光菩提子中那颗依旧微弱闪烁的日光菩提子取出，握在掌心。淡金色的光芒透过指缝，带来一丝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他没有服下它——此刻状态太差，贸然炼化这等材地宝，风险太大。他只是握着，如同握着一枚即将燃尽的余烬。
就在他准备再次沉入内视时——
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应，忽然从胸口传来。
不是青帝信物。信物依旧沉睡。
而是那枚……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属于林家的半块玉佩——它已经与青帝信物融合，不存在了。
不，不是它。
是……逆劫媚定位玉简！
林风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从储物袋最深处，摸出了那枚他以为早已在遗迹乱流中失联的、拇指大的通讯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灵光几乎熄灭。但就在此刻，它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一闪一闪地，散发着近乎绝望的光芒。
不是定位。
是——留言。
林风颤抖着将一缕心神探入其郑玉简濒临破碎，内部的传讯法阵已损毁大半，只剩最后一段、被反复读取过无数次、却因距离过远始终未能送达的留言，静静地躺在其郑
是芸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冷静：
“盟主……你在哪里……”
“圣地……来人了……不是严锋……是更强的……金丹后期……他们包围了荒原……”
“铁牛哥……铁牛哥他们……为了掩护我们撤退……”
“盟主……求你……快回来……”
“我……我们……”
留言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没有结局，没有铁牛等人是生是死的答案。
只有那被强行中断的、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呼救。
林风握着玉简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枚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声息的玉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铁牛。
那个憨厚如山、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的粗壮汉子。那个在被圣地追杀最艰难的日子里，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干粮留给伤员的兄弟。那个在他出“打破规则、建立新秩序”时，第一个站出来“俺跟你干”的追随者。
林风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铁牛那瓮声瓮气、带着几分傻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盟主，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往东，俺绝不往西。”
……
他没有话。
只是将那枚彻底破碎、再无任何灵力波动的玉简，紧紧握在掌心，如同握着某种即将从他生命中永远失去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依旧在缓慢减速、却远未达到退潮标准的归墟黑海。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海，眼神平静得如同万载寒潭。
但在那平静之下，某种比浊神心脏更恐怖、比归墟海眼更不可逆转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忍耐到极致的愤怒。
那是退无可湍决绝。
那是——哪怕与地为敌，也绝不后退半步的执念。
海风呼啸，卷起他破碎的青衫衣角。
他掌心的日光菩提子，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股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火焰，光芒骤然炽烈了一分。
远处，归墟海眼的旋转，仍在继续减速。
千年一遇的潮信，正在以它亘古不变的节奏，缓缓降临。
但林风已无法等待三炷香。
他已等待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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