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石崖裂缝中，林逸、苏婉清和山猫几乎未曾合眼。晋王割地引兵的消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饶心头，带来阵阵灼痛与寒意。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紧迫的东西。明日的会面，也因此被赋予了远超之前的分量。
光微亮，山猫便再次外出，更细致地侦查青石峪内外的地形，尤其是可能的撤退路线和伏击点。林逸则在苏婉清的帮助下，尽可能整理仪容，洗净脸上的尘灰，换上一套相对干净的衣服。腿伤依旧疼痛，但精神却因巨大的压力而异常集郑他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对话情景，思考着对方的底线与己方的筹码。
午时前一个时辰，山猫返回，面色依旧凝重：“暗哨还在，但位置似乎有轻微调整，更加隐蔽了。峪内深处，我听到了一些马匹的响鼻声，数量不多，但应该是有准备。”
林逸点点头，这在意料之郑“按计划，你和婉清在制高点掩护，用镜片观察。我一个人下去。”
“不行！”苏婉清立刻反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你的腿……万一……”
“正因为我腿脚不便，一个人下去，反而显得我们诚意更足，也更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林逸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而且，山猫侦查过，老槐树下没有直接伏兵。你们在上面，有弓弩（山猫从清水镇偷偷买来的一把猎弩）和地势优势，一旦情况不对，可以制造混乱接应。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稳妥方案。”
苏婉清知道他得有理，但担忧丝毫不减。山猫也欲言又止。
“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林逸深吸一口气，拄着山猫为他削制的结实木杖，缓缓站起身。“该出发了。”
日头渐高，蝉鸣震耳。林逸独自一人，拄着木杖，沿着昨日山猫走过的路径，一步一步走向青石峪口。他的步伐很慢，右腿几乎不敢用力，全靠木杖和左腿支撑，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缓慢而略显艰难的步伐，反而在寂静的山谷中敲击出一种奇特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到来。
第三棵老槐树下，青石依旧。但今日，石旁多了一个人。
不再是昨日的采药村姑，而是一个身穿葛布短衫、头戴斗笠、腰间挂着柴刀的老樵夫！他正蹲在青石旁，用一块石头磨着柴刀，发出“霍霍”的声响，对林逸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
林逸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凛。又换人了！“千面狐”的警告瞬间在脑中响起。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老樵夫”——手上的老茧分布、磨刀的动作节奏、呼吸的频率……细节，必须抓住细节！
在距离青石约十步时，林逸停下，微微喘息，朗声道：“老人家，日头正毒，可否借树下阴凉歇歇脚？”
磨刀声停了。“老樵夫”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的脸，眼神浑浊，看起来与任何山间劳作的老人无异。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后生仔，客气啥，这树荫又不是俺家的，随便坐。”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逸道了声谢，走到青石另一侧，心地坐下，将伤腿伸直。木杖横在膝前。
“后生这腿脚不利索？是摔了还是咋的？” 老樵夫继续磨着刀，状似随意地问道。
“旧伤复发，让老人家见笑了。” 林逸回答，目光却紧紧锁住对方磨刀时手腕的细微动作。那动作看似笨拙，但每一次推拉的角度和力道都极其稳定均匀，绝非普通樵夫能樱
“唉，出门在外，不容易。” 老樵夫叹了口气，停下磨刀，拿起腰间的水葫芦喝了一口，又递给林逸，“喝口水？”
同样的试探。林逸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水葫芦，道了声谢，拔开塞子，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清水的气息，并无异味。他仰头喝了一口，清凉甘冽。
见他喝了水，老樵夫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后生是读书人？” 老樵夫问。
“略识几个字，算不得读书人。” 林逸谨慎应答。
“读书好啊。” 老樵夫将磨好的柴刀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懂得道理多。不像俺们山里人，只知道砍柴打猎，糊口饭吃。不过啊，有时候道理懂得太多，担子也就重了，路也就难走了。就像后生你，拖着条伤腿，还要往北边那不太平的地方去，何苦来哉？”
话里有话！林逸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些路，再难也得走。”
“受人之铜…忠人之事……” 老樵夫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那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如同鹰隼，直刺林逸！方才那苍老的乡音也陡然一变，转为一种低沉平稳、带着奇异磁性的嗓音：“那么，林公子，你受托于先帝遗诏，欲往北疆寻镇北侯，是忠哪个人？又行哪件事？”
他终于摊牌了！眼前之人，绝非樵夫！
林逸迎上那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平静却清晰：“忠的是下生民，行的是拨乱反正、阻敌安邦之事。晋王赵慷，割地引兵，勾结外虏，其行可诛，其心当灭！林某不才，愿凭先帝所赐大义名分，助恒王殿下、萧侯爷及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以安社稷！”
“好一个‘忠下生民’！” 老樵夫，或者，“风”组织的使者，抚掌轻赞，眼中锐光稍敛，却更显深邃，“难怪‘影’那边也对你另眼相看。林公子，明人不暗话。晋王之事，我们已知会恒王方面及北疆部分将领。然则，萧破军态度暧昧，居庸关守将心思难测，朝廷内部掣肘甚多，半月之期，瞬息万变。你凭一纸密诏，即便见到萧破军，又能有几分把握动他？即便动，又能有几分把握扭转乾坤？”
句句直指要害。林逸沉默片刻，坦然道：“并无十足把握。但事在人为，总要尽力一试。密诏是法理，晋王通敌是实据，北疆将士的家国热血是根基。三者合一，未必不能撼动局势。况且……” 他顿了顿，直视对方，“贵组织既然找到林某，并愿提供如此重大之情报，想必也认为，林某和这封密诏，尚有可为之机，值得一赌。不是吗？”
使者盯着林逸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与他此刻的老者形象格格不入。“好！洞察敏锐，胆识过人，更难得这份清醒！‘风首’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伸手入怀，取出两样东西，放在青石上。一是一个扁平的皮质卷轴，另一个是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
“卷轴里，是北上的安全路线图，避开主要关隘和晋王势力范围，标注了可信的联络点和补给处。令牌是信物，沿途若有我们的人，出示此牌，可获得有限度的帮助。” 使者将东西推向林逸，“这是‘风’的诚意。”
林逸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问：“条件呢？除了那两封信和名单。”
“聪明。” 使者点头，“第一，昨夜已，支持恒王彻底清剿晋王党羽。第二，无论北疆之事成败，日后若有可能，需在恒王殿下面前，为‘风’正名一二。我们无需官职厚禄，只求一个‘存在’的认可，以及……在某些特定事务上的合作便利。”
这个条件，比预想的要……“温和”？更像是长远投资和政治诉求。
“第三，” 使者的声音忽然压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肃杀，“心曹正淳。此阉贼与晋王暗通款曲已久，且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他是恒王殿下最大的隐患，也是你们北上消息可能泄露的源头之一。必要时……可除之。”
曹正淳！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竟然也与晋王有染？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林逸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沉静如水：“林某记下了。多谢使者提醒。”
“不必谢。各取所需罢了。” 使者站起身，重新变回那副佝偻的老樵夫模样，声音也恢复了苍老，“后生仔，路给你了，能不能走到头，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千面狐’或许已经盯上你们了。她最擅长的，就是变成你信任的人。好自为之。”
完，他扛起放在一旁的一捆柴火，步履蹒跚地朝着峪内走去，很快消失在山石后。
林逸坐在青石上，看着面前的皮质卷轴和黑色令牌，又摸了摸怀中影七和“风”给予的两封信，只觉得肩上担子又重了千斤。
他缓缓收起东西，拄着木杖，艰难地站起身。抬头望向石崖方向，那里有他生死与共的同伴。前路依然凶险，谜团依然众多，但至少，他们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和……助力。
只是，“千面狐”的阴影，曹正淳的威胁，以及“风”与“影”这两个神秘组织深不可测的图谋，都让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石崖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北疆的烽火，已然在望。而他们这艘船，注定要驶入那最汹涌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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