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王晏球面沉如水。
他亲眼看着自己派出的四千精骑疾驰而去。他知道他们其实也是炮灰,吸引钟岳炮阵的全部火炮的火力,掩护4000重甲精骑凿阵。
老将眼中没有绝望,只有更深的决绝。
“传令,重骑三十息后出阵!”
内城的攻防战此刻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四千守军对阵七千敌军,战况异常惨烈。前荆南节度使高季兴望见王晏球的左右两路骑兵已经出击主力突围在即,急忙催促将士们发起最后的猛攻,随即打算抛下部队,尾随王晏球的主力骑兵仓皇逃窜。
荆州城防指挥官钟宛均不为眼前的战况所动,不发一炮,不分散火力。她始终紧盯城外敌我双方的一举一动。当她从千里镜里望见四千梁军骑兵从烟雾中冲杀而出,立即下令所有火炮尾随发射实心弹;两轮齐射后,又命令前膛炮换上开花弹,与轰炮一同对准出城通道……
钟岳站在骑兵方阵的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
“果然来了。”他低语道,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陈述气。他并非毫无准备——他曾是梁国的马军将领,对梁军的马军冲阵战术了如指掌——中路凿进,两翼齐飞。
他的火炮也提前进行了降温,还可以连射20发。
身旁的一众传令兵,有的紧握着鼓槌,有的紧握令旗,手背上青筋毕露。
“招讨使,梁军两翼骑兵动了!”
钟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钟鹏举配备给军队连以上指挥官的稀罕物,玻璃镜片打磨得很完美,足以让他在这个距离看清梁军的一举一动。
左翼,两千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出,贴着残垣断壁的边缘划过一道外弧。晨光照在他们油腻的山文甲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角弓搭箭,长矛斜指,战马在短暂的加速后已达到奔袭的巅峰速度。
右翼,另一支两千骑则借干涸河床俯冲而下,马蹄踏起滚滚黄龙。楔形阵列中的矛尖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毒蛇的獠牙。
“王晏球不愧是沙场老将。”钟岳放下望远镜,嘴角竟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用四千轻骑做诱饵和侧击凿子,想撕开我的侧翼阵线……传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炮阵,目标左翼骑队前六百步,三发急促射!”
“右翼步军第三方阵,向左移动五十步,填补炮阵东北侧缺口!”
“左翼骑兵前出一百步待机,不得妄动!”
鼓声震,令旗翻飞,号角回应。整个钟岳军阵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开始调整姿态。
炮兵阵地上,炮长们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命令。
“左前方!敌骑!距离六百步!三发急促——放!”
前排十门六斤野战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在晨雾中留下淡灰色的弹道轨迹。
第一轮齐射的落点并不完美——两枚炮弹落在梁军左翼骑队前方太远,溅起两柱尘土;一枚则落得太近,只在骑队后方爆炸。但剩余七枚找到了它们的目标。
一枚六斤重的铁球以近乎笔直的弹道砸入梁军骑阵。它没有爆炸——实心弹不需要爆炸。它只是无情地贯穿一切阻挡之物。先是一匹战马的头颅如西瓜般碎裂,接着是骑手的胸膛被撕开,铁球继续前进,打断第二匹马的脊骨,最后嵌入第三名骑兵的腹甲,带着血肉和碎骨从背后穿出。
仅仅一枚炮弹,就在密集的骑阵中犁出一条血肉通道。
左翼梁军骑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训练有素的战马因血腥和巨响而惊惶,骑手们竭力控制,但第二、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手们调整了角度。
三轮炮击,三十枚实心弹,在左翼梁军骑兵的冲锋路线上制造了二十七处死亡区域。超过一八十骑连人带马倒在冲锋途中,后续骑兵不得不绕开这些血肉模糊的障碍,原本整齐的冲锋弧线开始扭曲变形。
但梁军骑兵并未停下。
他们是王晏球麾下最精锐的“黑翎卫”,每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卒。战友的死亡只能激起他们更深的凶性。伏在马颈后的骑手们将角弓拉得更满,马刺更深地刺入马腹,冲锋速度不降反增。
“五百步!”了望哨嘶声喊道。
钟岳面色不变:“炮阵,换霰弹,两轮。”
“步军方阵,弓弩准备。”
炮兵阵地上传来急促的口令声。炮手们以惊饶效率清膛、装药、填入铁皮包裹的霰弹筒——每个筒内装有三百颗拇指大的铅弹。
当梁军左翼骑兵冲入四百步距离时,前排十门炮再次轰鸣。
这一次,没有实心弹那种凄厉的呼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如同撕裂厚布的尖啸声。
十朵钢铁之花在骑兵阵前绽放。
每门炮喷射出的三百颗铅弹形成一个宽达三十步、纵深五十步的致命扇形。铅弹如暴雨般砸入骑阵,穿透山文甲,击碎骨骼,嵌入马匹的肌肉。前排数十骑如遭无形重锤轰击,人与马同时乒,后续骑兵收势不及,被倒地的人马绊倒,冲锋锋线出现混乱的涟漪。
第二轮霰弹接踵而至。
这一次,铅弹钻入已经混乱的骑阵深处。惨叫声、马嘶声与铅弹击中金属和骨骼的脆响混成一片。梁军冲锋的速度明显减缓,但仍有一千五百余骑冲破霰弹的死亡之雨,逼近到炮阵前两百步。
在那里,他们遇到邻一道物理障碍:半人深的浅壕和模块化铁拒马。
最前排的梁军骑兵试图纵马跃过浅壕,但工兵在壕底铺设了铁蒺藜。战马落地时惨嘶跪倒,骑手被甩飞出去。后续骑兵被迫减速,在拒马丛中寻找通道——这让他们变成了绝佳的靶子。
“弓弩——放!”
护炮的一千步兵从钢板胸墙后探出身来,弩机扳动声如蝗群振翅。近距离的弩箭穿透力惊人,即便山文甲也难以完全抵御。梁军骑兵如秋叶般纷纷落马。
但仍有三百几十名最悍勇的梁军骑兵冲破层层阻碍,逼近到炮阵百步之内。他们手中的角弓终于得以还击,箭矢划过弧线落向炮手和护炮步兵。
两名炮手中箭倒地,一门炮的装填中断。但立刻有替补炮手顶上空位,继续着装填流程。
“第三步兵方阵,前出掩护!”钟岳的命令及时下达。
原本位于炮阵后方的三百名重甲步兵跑上前,竖起高大塔盾,为炮兵构筑起一道移动城墙。梁军骑兵的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却难以穿透。
左翼梁军骑兵的冲锋,至此已显颓势。两千精骑,能冲到炮阵百步内的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马匹疲敝。继续冲锋已无意义,带队梁将咬牙吹响撤湍号角。
黑色骑潮开始回卷,来时如雷霆,退时如落潮。
但钟岳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左翼骑兵,追击!咬住他们,不许他们重新整队!”
左翼的一千五百名钟岳军骑兵如闸门开启般涌出。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撤湍六百骑梁军——那会让自己暴露在城头弓弩的射程内——而是如猎犬般尾随侧击,用骑弓不断骚扰,逼迫梁军骑兵无法减速重组。
就在左翼激战正酣时,右翼的梁军两千骑借着河床河岸的掩护,已悄无声息地逼近到炮阵西南侧四百步。
他们的路线选择极为刁钻,恰好处于炮兵射击的死角——若要调转炮口轰击他们,就必须暂时放弃对西门外城通道的封锁。
带队梁将嘴角露出狞笑。他看到了机会:西南侧的护炮步兵明显少于正面,而且炮阵与步兵方阵之间的结合部似乎存在空隙;前后两排火炮正在全力阻击左翼迂回骑兵,属于右翼的机会来了!
“吹号!全军突击!直取炮阵侧翼!”
河床中涌出的2000骑梁军骑兵如决堤洪水,直扑钟岳军阵最脆弱的那个点。
大地在颤抖,那是密集的马蹄铁践踏地面发出的轰鸣,像一阵急速逼近的沉雷。骑士们压低了身子,长矛斜指前方,黑色的洪流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杀气,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彻底碾碎。
“加速!冲破这道防线,活捉钟岳!”带队的那个马军都指挥使嘶吼着,脸上因兴奋和嗜血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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