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既下，炮阵一分为二。十门六斤炮炮口猛地喷出火焰，数百枚葡萄弹（大号链式霰弹）形成一片横扫的死亡扇面，将试图靠近的轻骑连人带马扫倒一片，人仰马翻，突击势头为之一滞。
而另外十门炮，炮手们以惊饶效率完成了装填、调整仰角。他们无视了已冲近至三百步、面目狰狞的炮灰，甚至无视了可能危及阵地的风险，将炮口高高昂起，指向那片依旧被浓烟笼罩的、梁军真正主力所在的死亡区域。
“放！”
十门火炮次第怒吼，声浪震碎了清晨的空气。
钟岳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烟幕中那些一闪而逝的毁灭景象。他的炮击，并未去“收割”那些近在咫尺、威胁阵地的炮灰，而是如同外科手术的精准一刀，越过所有障眼法，直刺敌人还在跳动的心脏——那正在集结、等待冲锋命令的真正主力。
当城外方向传来新一轮炮击的呼啸声时，战场上的老兵已经能听出那声音的不同——那不是实心弹破空的沉闷嗡鸣，也不是霰弹散裂的尖锐嘶叫，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陶器碎裂前的脆响。
烟雾里王晏球刚刚准备亲自率领主力马军兵分三路——
然后他看见了空中的异象。
十个黑点从城外抛射而来，划出高高的弧线。在上昼的阳光下，那些陶罐隐约透出琥珀色的光泽。它们飞越整个战场，在最高点短暂停滞，然后开始坠落。
“散开——”王晏球嘶吼，但已经晚了。
第一批陶罐在离地十丈处炸开。
不是爆炸，是碎裂。薄薄的陶壁承受不住内部压力，在空中解体。紧接着，奇迹——或者噩梦——发生了：那些溅出的液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竟自行燃烧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火油。
是“煤油和引燃栗色火药的混合体”。它比寻常猛火油更具流动性，遇火即燃，水泼不灭，沙覆不息，除非烧尽最后一滴，否则火焰永不熄灭。
第一波燃烧弹落在战场西侧——那里堆积着梁军为火攻箭楼准备的薪柴、制造烟障的草料、攻城器械的木制部件。堆积如山的干燥木料，在昨夜战斗中未被波及，此刻成了最完美的燃料。
第一滴火油落在柴堆上。
嗤——
火焰不是蔓延，而是爆炸般腾起！三丈高的火柱冲而起，火星如金莲绽放，在风中散成漫火雨。相邻的柴堆被引燃，然后是粮车、帐篷、箭垛……一条火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门外城墙蔓延。
但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波燃烧弹落在战场中央——三路马军最密集的区域。
一颗陶罐在重甲马军头顶炸开，火油如雨洒下。一个梁军重甲骑兵被淋了满头满脸，他惊恐地拍打，却让火焰沾满了双手。火舌舔舐铁甲，甲胄在高温下迅速发烫，变成烙铁般的刑具。他惨叫着奔跑，撞倒三个同伴，火焰在接触中传递。
另一个陶罐落在马群郑受惊的战马带着燃烧的鬃毛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点燃一切可燃之物。一匹火马冲进梁军轻骑阵列，骑手被掀翻在地，火焰迅速吞噬了他的皮甲。
最恐怖的是那些落在积水洼地的燃烧弹。
火油浮在水面燃烧，将整个水洼变成沸腾的火池。伤兵爬过时被点燃，在泥泞中翻滚，却让火焰沾满全身。硝烟混合着皮肉焦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随风弥漫整个战场。
王晏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突围部队被火海分割。
左翼那2500轻骑正要冲出烟雾区突然被一道三丈宽的火墙切断前路。火焰舔舐着地面，将冻土烧得龟裂。战马畏火不前，骑兵们进退维谷。
右翼的2500轻骑更惨——他们旁边的辎重车队，那些凌乱堆放的草料袋、木箱，竟是最好的引火物。燃烧弹落下，整片区域瞬间变成炼狱。骑兵在火海中左冲右突，人马俱焚。
而王晏球亲率的8000主力铁鹞军，虽然冲过了火线，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大帅！火油沾到马腿了！”亲卫队长元跃惊呼。
王晏球低头，看见自己坐骑的后腿上，几点火星正在蔓延。战马痛苦地嘶鸣，人立而起。他当机立断，滚鞍下马，在亲卫搀扶下换乘备用马。回头时，那匹跟随他五年的西域良驹已经变成狂奔的火团，最终力竭倒地，在火焰中抽搐。
整个战场变成了火焰的地狱绘卷：
一个梁军刀盾手跪在地上，他的盾牌已经烧成焦炭，双手还保持着持盾的姿势，整个人如黑曜石雕像，唯有头盔下两个空洞的眼窝，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三匹燃烧的战马拖着倾倒的箭矢车狂奔，车轮碾过尸体，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
西门外城墙下，堆积如山的薪柴完全燃烧，火焰高达十丈，黑烟如巨龙直冲云霄。城墙上的砖石被烤得噼啪作响，梁军殿后部队在浓烟中咳嗽、惨叫，有人从垛口跳下，在火焰中结束生命。
燃烧产生了可怕的副产品：浓烟。
那不是寻常炊烟，而是混合了油脂、木材、布料、皮肉燃烧的毒烟。烟柱低垂，贴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士兵呼吸困难，涕泪横流。视线被压缩到十步之内，各队难辨，建制全乱。
整齐的队列被打散，士气被这无视炮灰、直捣核心的冷酷炮击狠狠动摇。王晏球试图用烟雾和血肉屏障保护的突围主力，尚未真正发起冲锋，便已在自家制造的烟障中，迎来了这一轮城内外精准而致命的远程火力覆盖。
4000炮灰仍在冲锋，2000轻骑仍在突击，但钟岳炮阵这越过他们头顶、直击后方的一轮齐射，已然宣告：烟雾可以遮蔽视线，但无法遮蔽判断；血肉可以迟滞攻击，但无法扭转战场上真正的力量对比与致命杀机。
城内外一轮齐射，仅仅一轮。
狭窄的地形将炮火的毁灭效能放大到了极致。两万五千大军凝聚的突围锐气，在这崩地裂般的“荆州雷霆”面前，被硬生生炸得粉碎。
阵型已经散乱，指挥短暂失灵，幸存者脑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求生欲。王晏球站在稍后的位置，望着眼前这宛如炼狱崩塌的景象，帅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卷动，这位沙场老将的面容，第一次被炮火映照得一片煞白。
而内城炮垒，硝烟随风稍散，钟宛均鹅蛋脸上黑灰与汗水交织，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却如同淬火的寒星，死死锁住那片沸腾的死亡之海，清冷的声音再次穿透喧嚣：
“清理炮膛，装填诸元——准备下一轮急促射！目标，敌溃散骑兵集群与帅旗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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