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山的冬,总是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山中已无人迹。飞鸟绝踪,走兽深藏,连最耐寒的松柏都缩紧了针叶,在凛风中沉默着。
只有山腰那两座墓碑,依旧立在雪郑
一座刻着“爱妻景秀云之墓”,字迹在岁月风霜中已有些模糊。
一座无字,空白如初雪。
叶聆风上山时,雪刚开始下。
细碎的雪沫,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肩头,瞬间化成水渍。渐渐地,雪密了,大了,成片成片地飘落,如鹅毛,如柳絮,无声地覆盖山路、岩石、枯草。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运功抵御寒气。
就这么一步一步,沿着已被积雪掩埋大半的径,向上走去。
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他从未来过。
三百级石阶,他走了半个时辰。
来到墓前时,肩头、发梢都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两座墓碑。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屈膝,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
面向两座墓碑,深深俯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动。
雪,越下越大。
起初只是覆在肩头,渐渐地,积在背上,堆在发间。他像一尊正在被雪埋葬的石像,轮廓一点点模糊,一点点与这片雪白的世界融为一体。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雪,无穷无尽地落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
叶聆风终于缓缓直起身。
雪簌簌从他身上滑落。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已被冻得厉害。但他眼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那是一种历经千帆、看尽悲欢后的平静。
也是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释然。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景秀云墓碑上的积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稀世的珍宝。
“娘,”他轻声开口,声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哑,“孩儿来看您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呜咽。
“这二十多年,您一个人在下面,寂寞吗?”
“爹……叶苍,他应该已经找到您了吧?他欠您一句道歉,欠了二十年……希望他来得及。”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
“我也欠您一句……谢谢。”
“谢谢您生下我,谢谢您……让我来到这个世间,遇见了该遇见的人,经历了该经历的事。”
“虽然很苦,虽然很痛……但我不后悔。”
他收回手,转向旁边的无字碑。
“秀儿。”
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剑阁交给了凌歌,他会是一个好掌门。李影成了出手剑长老,他在教书秋——那孩子很可爱,眼睛像你,亮晶晶的。”
“北冥玄铁还给了东方云,他答应我,会铸一把为守护而鸣的刀。”
“你爹爹……他走了,但我相信,他去找你娘亲和你了。在下面,你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他得很慢,每一句,就停一会儿,仿佛在等谁回应。
但只有雪,静静地落。
“我啊……好像没什么要做的了。”
叶聆风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像眼泪。
“该报的恩,报了。该还的债,还了。该守的约,守了。”
“该爱的人……”
他闭上眼。
“爱过了。”
叶聆风突然明白了叶苍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真意,聆风:听见风声至,云便也至。
聆风……秀云。
原来父亲叶苍,从未忘记过她。
雪更大了。
漫皆白,地一色。远山近树,尽数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座墓碑,和碑前这个即将被雪埋葬的人。
叶聆风缓缓伸手,从腰间解下佩剑。
这把陪他走过最波澜壮阔岁月、饮过最强大敌人鲜血的剑,此刻安静地躺在雪地上,剑鞘朴素,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看了剑很久。
然后,轻轻一推。
剑滑入墓碑旁的积雪中,渐渐被雪覆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伙计,你也该休息了。”
他低声,像在与挚友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跪直身体,面向墓碑,再次深深俯首。
这一次,他没有再起身。
雪,温柔而残酷地落下。
一寸寸,覆盖他的背,他的肩,他的头。
起初还能看见青衫的轮廓,渐渐地,只剩一个隆起的雪堆。
最后,连那雪堆的轮廓都模糊了,与周围的白融为一体。
仿佛这里从来只有两座墓碑,从来没有什么跪着的人。
只有风雪的呜咽,如泣如诉。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渐歇。
云开,日出。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藏刀山上,洒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墓园。
雪光反射着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两座墓碑静静立在雪中,一座有字,一座无字。
碑前,有一个被雪堆出的人形轮廓。
阳光照在那轮廓上,雪开始融化。
一滴水,从“头”部滑落,滴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坑。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雪水汇成细流,顺着山坡向下流淌,带走浮雪,只剩下一条褪色的鹅黄发带。
风吹过,发带轻轻飘扬。
像谁在挥手告别。
又是许多年后。
古越剑阁已重建完毕,规模虽不如鼎盛时期,但弟子精干,气象一新。
凌歌稳坐掌门之位,将剑阁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与顾盼又添了一女,取名凌思秀,眉眼间颇有东方秀当年的神韵。
李影成了剑阁最受尊敬的长老之一。他教的弟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精锐中的精锐。书秋五岁时正式拜师,如今已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摘—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这已是惊世骇俗的成就。
鸣鸿山庄在东方云带领下,与剑阁关系日益密牵他果真用北冥玄铁重铸了一把刀,刀名“止戈”,取“止戈为武”之意。刀成之日,他亲自携刀上剑阁,与凌歌在砺剑堂前立誓:两派永为兄弟,共护江湖太平。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永远有纷争,有恩怨,有新人换旧人。
但至少,刀剑之争的千年戾气,在这一代,终于渐渐平息。
偶尔有年长的江湖人,在酒酣耳热时,会提起那个名字——
叶聆风。
他如何一剑诛罗广,如何重整剑阁,如何归还玄铁,又如何……消失在藏刀山的那场大雪郑
“有人他死了,冻死在雪地里。”
“也有人他没死,只是归隐了,在某处看着这江湖。”
“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只有藏刀山守墓的弟子,会在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到那两座墓碑前清扫积雪。
他们总会注意到,无字碑前的那片雪地,似乎比别处更平整一些,雪化得也更慢一些。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守护着,也陪伴着。
而那块无字碑,始终空白。
凌歌和东方云都遵守着约定——除非两地真正和睦,否则永不刻字。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字,迟早会刻上去的。
也许在下一代,也许在下下一代。
当仇恨真正被时光冲刷殆尽,当和平真正成为常态,当所有人都已忘记曾经的鲜血与泪水——
那时,会有人来到碑前,刻下一个字。
一个最简单的字。
“安”。
愿逝者安息。
愿生者安宁。
愿这江湖,从此——长安。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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