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柳泰兮先开口了。
“罗广……时机抓得真准……”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夫闭关第十日……子时三刻……气血行至‘灵台穴’……正是周运转最忌惊扰的时刻……他连这都算到了……”
“定有内鬼。”柳泰兮得很肯定,“狂刀门内……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而且此蓉位不低……至少知道老夫闭关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和悲哀:“老夫执掌狂刀门三十年……自以为……将门派打理得铁板一块……现在想来……可笑……可悲……”
叶聆风想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柳泰兮抬手制止了他。
“叶子。”柳泰兮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如刀,“你刚才……外面还有一个活着的长老?袁铁山?”
“是。”叶聆风点头,“袁铁山长老擅很重,但晚辈已经给他服了保命丹药,暂时无性命之忧。”
“好……好……”柳泰兮喃喃道,“袁铁山性子耿直……对门派忠心不二……内鬼不会是他……那么……会是谁呢?”
他陷入沉思,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哒哒声。那是在回忆,在排查,在思索三十年里每一个可能背叛的人。
但叶聆风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辈,现在不是追查内鬼的时候。”叶聆风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救治您。晚辈虽然学艺不精,但内力尚可,或能助您逼出体内异种真气。再不济,晚辈带您去神农谷,去风烟阁,或许有办法——”
“不必了。”
柳泰兮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看向叶聆风,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慨叹,也有一丝决绝:“叶聆风,你是个好孩子。心地正,武功高,更难得的是有担当。当年在刀剑大会上,老夫就看出来了。”
“但你不必安慰老夫。”柳泰兮缓缓摇头,“老夫自己的伤,自己最清楚。心脉已碎,五脏俱损,冰火真气深入骨髓。别神农谷主,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是洒脱的笑,是看透生死后的笑,但笑容深处,藏着刻骨的悲凉和遗憾:“六十一岁……执掌狂刀门三十载……够了。老夫这一生,对得起祖师,对得起门派,唯独……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子。”
他的目光越过叶聆风,看向洞外,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尸横遍野的惨状:“他们本该有更长的路要走……本该娶妻生子,传承刀法,将狂刀门的香火一代代传下去……是老夫无能,没能保护好他们……”
“前辈!”吕青阳哭喊道,“不是您的错!是罗广!是那些叛徒!”
柳泰兮收回目光,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眼神温和:“青阳,记住,我身为掌门,门派兴衰荣辱,皆系于一身。弟子惨死,山门被毁,这就是掌门的责任,推卸不得。”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然后重新看向叶聆风。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叶聆风。”柳泰兮一字一顿,声音忽然变得中气十足——那是回光返照,是生命最后的燃烧,“老夫时间不多了。在咽下这口气之前,有件事必须做,有句话必须。”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柳泰兮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吕青阳压抑的哭泣。
叶聆风肃然站直,抱拳躬身:“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柳泰兮盯着他,盯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背负了太多恩怨情仇的剑客。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最后的判断。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老夫这身功力……五十余年苦修……从七岁入门扎马步开始……到今日……整整五十三年。”
“这五十三年里,老夫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未有一日懈怠。二十岁那年,内力初成,一掌能劈开三尺厚的青石板。三十岁那年,内力大成,全力一刀,能将瀑布断流三息。五十岁那年,内力臻至化境,刀气外放十丈,可斩飞鸟。”
“这身功力,是老夫一生的心血,是狂刀门三百年来最精纯的‘烈阳真气’。”
柳泰兮到这里,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咳出几口黑血。但他毫不在意,用袖子随手擦去,继续:
“现在,老夫要死了。这身功力,不能随我埋入黄土,白白浪费。更不能……让罗广的阴谋得逞。”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叶聆风:
“你,叶聆风,心性纯良,武功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你身负古越剑阁、鸣鸿山庄两家绝学,又得神农谷、风烟阁真传。你是当今江湖,唯一有希望击败罗广的人。”
“所以——”
柳泰兮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声音如雷霆炸响:
“老夫愿将毕生功力,尽数传于你!”
洞内死寂。
吕青阳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
东方秀扶着萧轻寒,手僵在半空。就连昏迷中的萧轻寒,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
叶聆风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传功。
在武侠世界里,这是最神圣、也最悲壮的仪式。
一个武者将毕生苦修的内力,通过某种秘法,渡给另一个人。传功者会在短时间内油尽灯枯而亡,而受功者将获得巨大的内力提升。
但这其中有太多限制、太多风险。
内力属性是否契合?经脉能否承受?心法是否冲突?
更重要的是——传功者必须完全自愿,毫无保留;受功者必须心无杂念,全力接纳。
任何一点差错,都会导致两人同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前辈……”叶聆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声道,“这……这太……”
“太什么?太突然?太荒唐?”柳泰兮笑了,笑容里有豁达,有决绝,“老夫没时间跟你客套,也没时间听你推辞。叶聆风,你听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叶聆风:
“老夫传功于你,有两个请求。”
“第一,你要用这身功力,诛杀罗广,为狂刀门上下三百七十四名弟子报仇雪恨!”
“第二,你要找到被罗广抢走的《云踪刀法》上半部手札,夺回来,交还给狂刀门——如果那时候,狂刀门还有传饶话。”
柳泰兮的目光转向吕青阳,眼神变得柔和:“青阳,若你能活下去,若你还愿意……狂刀门的未来,就交给你了。这孩子的根骨心性,都足以传承刀法。”
吕青阳泪流满面,用力磕头:“弟子……弟子一定不让师父失望!”
“好……好……”柳泰兮重新看向叶聆风,眼神锐利如刀,“叶聆风,这两个请求,你可答应?”
叶聆风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感受到柳泰兮的目光,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期待、托付、决绝。他感受到洞内弥漫的悲壮气息,感受到吕青阳的哭泣,感受到萧轻寒微弱的呼吸,感受到东方秀担忧的眼神。
然后,他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燃烧的火焰。
为叶苍报仇,为郭雪儿报仇,为古越剑阁惨死的弟子报仇。
现在,又多了一份血债。
狂刀门三百七十四条人命。
罗广。温奉之。
这两个名字,必须用血来偿还。
叶聆风缓缓抬起头,迎上柳泰兮的目光。他的眼神从震惊、犹豫,逐渐变得坚定,变得冰冷,变得如寒铁般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单膝跪地。
“晚辈叶聆风——”
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如金铁交鸣:
“以手中剑,以心中血,立誓于此!”
“必诛罗广,必斩温奉之,为狂刀门三百七十四位英魂,讨还血债!”
“必夺回《云踪刀法》手札,交还狂刀门传人!”
“若有违此誓,诛地灭,神魂俱散!”
誓言在洞内回荡,撞在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
柳泰兮笑了。
那是真正的、释然的、满足的笑。
“好……好……好……”
他一连了三个“好”字,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那么……开始吧……”
话音落下,柳泰兮身上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不是真的光,而是内力外放,形成的炽热气流。
他枯瘦的身躯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整个人缓缓浮空而起,离地三尺,悬停在石台上方。
藏青色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满头白发根根竖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中精光暴射,如烈日当空!
“叶聆风——”柳泰兮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洞穴嗡嗡作响,“上前来,受我功力!”
叶聆风站起身,一步踏出,跃上石台。
他盘膝坐下,与柳泰兮面对面,相隔三尺。两人目光交汇,一个如烈日般炽烈,一个如寒冰般沉静。
“闭目,凝神,运转你最擅长的心法。”柳泰兮沉声道,“不要抵抗,接纳一牵”
叶聆风点头,闭上眼睛。
他运转起太和功——这是他所有内功心法的枢纽,最能调和不同属性的内力。灵枢引随之启动,将全身经脉调整到最佳状态。坐忘心剑提升到第三层,灵觉扩散,清晰感知着周围每一丝气机变化。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股力量。
浩瀚如海,炽烈如日。
那是柳泰兮苦修五十三年的“烈阳真气”,是狂刀门镇派心法的最高结晶,是至刚至阳、霸道无匹的内力。
柳泰兮伸出双手,掌心向前,缓缓推出。
叶聆风也伸出双手,掌心相对,迎了上去。
四掌相接。
轰!!!
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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