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
玄冰殿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脚步声更重,更急。来人显然顾不上掩饰行踪了。靴底重重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是冰层表面细的裂纹被踩破的声音。
罗广依然背对殿门,但这一次,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来人快步走进大殿,在前一日斥候跪下的位置停下。
没有跪,只是深深躬身。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功修为不弱。
他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串铜牌——那是刀魔众内部传递密信的令牌。他是罗广新提拔的情报总管,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够谨慎,够忠诚,至少在李影叛逃后,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尊者。”总管的声音凝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迫,“急报。”
罗广缓缓转过身。
动作不快,但当他完全转过身、面向总管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不是错觉——冰壁上那些万年不化的霜花,发出细密的“咔嚓”声,裂开更多细纹。冰髓幽光似乎也暗淡了一瞬。
总管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福
那不是单纯的杀气,也不是内力威压。而是一种混合着极致冰寒、狂暴炽热,以及某种精神层面扭曲力的恐怖气场。
他仿佛同时站在冰窟和火炉旁,又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扎他的太阳穴。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又瞬间凝结成冰珠。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罗广看着他,没有话。
总管咽了口唾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潜伏于狂刀门多年的‘暗桩’,冒死传讯。”
罗广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触到密信的瞬间,信纸边缘无声地焦黑、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但紧接着,一层薄冰覆盖了焦痕,将火焰压灭。
他接过信,展开。
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字迹。字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但内容清晰可辨:
“……掌门柳泰兮,已与古越剑阁温奉之秘密联络……获知我总舵位置及三处布防详情、机关要点……柳泰兮正联合点苍、嵩山、青城、崆峒、丐帮、江南霹雳堂、漠北金沙帮等七家与我等有旧怨的门派,集结人手,预计十日后夜袭我刀魔众总舵寒冰谷……温奉之暗示,尊者功法有瑕,此时正是良机……”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罗广心上。
他看完,将信纸缓缓折起。
动作很慢,很稳。
但总管注意到,尊者折信纸的手指,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信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十日。”罗广低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总管听出了一丝不同——那平稳下,压抑着某种东西,“柳泰兮,温奉之……”
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近乎疯狂的笑意。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深得像两个黑洞。
“一个想清理门户,一个想借刀杀人、火中取栗……”罗广轻声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总管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罗广重新展开信纸,目光落在“温奉之暗示,尊者功法有瑕”那一行字上。指尖轻轻掠过墨迹,纸张边缘再次焦黑、卷曲。
能提供如此详尽情报的——总舵位置、布防详情、机关要点——除了叛逃的李影,还能有谁?
李影是右使,是罗广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知道总舵的一牵他知道哪些布防是虚的,哪些是实的;知道机关陷阱的触发机制;知道各条密道的出入口。他甚至可能知道罗广修炼的吞月诀有哪些隐患,知道玄元丹带来的问题。
温奉之果然和李影搭上了线,罗广丝毫不怀疑,甚至认定了此事定与李影有关。
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布防详情、机关要点,不过是温奉之杜撰出来,为了取信狂刀门而伪造。
温奉之的心思之深,已远远超过了罗广的想象。但此时的罗广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他一心认定就是李影和温奉之合谋。
或者,李影叛逃后,温奉之找到了他,用某种条件换取了这些情报。也许是承诺在掌控古越剑阁后,与李影合作?也许是别的什么。
一股暴怒,如同毒火,从罗广心底猛地窜起。
背叛。
又是背叛。
李影,那个他从培养、视如己出的影子,竟然真的叛了。不仅叛了,还转过头来,将刀魔众最核心的秘密卖给列人。
这股暴怒与他体内那股炽热的内力产生了共鸣。
丹田处,那颗虚幻的、半冰半火的“丹丸”开始剧烈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撕扯着经脉,带来冰火交煎的痛苦。左半身感到刺骨的寒意,右半身却像被架在火上烤。太阳穴的青筋开始浮现,一跳一跳地疼。
眼前景物瞬间出现重影。
冰髓的幽光分裂成两重、三重。冰壁上的纹路扭曲、变形,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视野边缘开始染上血色,一点点向中心蔓延。
总管察觉到不对劲,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冷汗流得更凶。他看到尊者的脸色在苍白和潮红之间快速变换,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冰晶和火星在交替闪烁。
走火入魔的前兆。
罗广闭上眼睛。
深深吸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玄冰殿万年不化的寒意。他强迫自己运转吞月诀的心法,不是去压制,而是去引导。将那股炽热的暴怒,引导向冰寒的内力,让两者在经脉中碰撞、抵消。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就像把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里,嗤啦一声,蒸汽升腾。经脉在冰火对冲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必须这么做。若强行压制,只会让下一次爆发更猛烈。
三息。
五息。
十息。
罗广缓缓睁开眼睛。
重影消失了。血色退去了。瞳孔深处的异象也隐没不见,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漆黑。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那种苍白是冰冷的、稳定的。
他再次看向总管,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甚至,比之前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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