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光明顶下。
叶聆风勒住马，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一座赤红色的山峰拔地而起，在正午的烈日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山体几乎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褐色，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就是光明顶。
他翻身下马，从鞍袋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已经温了，带着皮囊的味道。他又拿出阿依娜给的地图和赛尔木部提供的路线图，铺在马背上仔细对照。
地图画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都樱
光明顶的地形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主峰是掌心，五条山脊如五指延伸。末尼教的总坛建在主峰半山腰，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北侧有一条深谷，叫做“泣血崖”，据是当年暗影教处决叛徒的地方。
叶聆风收起地图，把马牵到一处岩石背阴处，卸下鞍具。他拍了拍马脖子：“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三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吧。”
马儿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叶聆风从包袱里取出需要的物品：一捆浸过油的绳索、一包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一个瓷瓶，里面是蝎王清心丹。
他换上夜行衣，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披风，又把重剑用布条缠紧背在背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光明顶的方向掠去。
脚下的沙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沙地里藏着不少碎石，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叶聆风运起轻功，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身子如灵猫般在乱石间穿校
越靠近光明顶，温度越高。从地面升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远处的山体看起来像在水中晃动。叶聆风感到口干舌燥，但他没有喝水——现在喝得越多，出汗越多，体力流失越快。
一个时辰后，他来到山脚下。
从这里看，光明顶更加巍峨。
山体几乎是垂直的，岩石表面布满风化的沟壑。半山腰确实有一片建筑群，白色的石墙在红褐色的山体衬托下格外显眼。
建筑样式很奇特——有圆顶的波斯风格殿堂，也有尖顶的高塔，新旧建筑交错在一起，看起来是末尼教在暗影教旧址上扩建的。
叶聆风没有从正面上去。
他绕到北侧，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前走。
河床里都是大大的卵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有些石头太松，一踩就滚落，在寂静的山谷里声音传得很远。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道裂谷。
这就是泣血崖。
裂谷很深，站在崖边向下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崖壁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染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裂谷宽约十丈，对面崖壁上长着一些顽强的藤蔓，叶子也是暗红色的。
叶聆风找到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一块突出崖边的鹰嘴岩。岩石下方三丈处，有一丛特别茂密的藤蔓。阿依娜，密道的入口就藏在藤蔓后面。
他从背上解下绳索，一端牢牢系在鹰嘴岩的根部，另一端抛下悬崖。绳索在空中晃荡了几下，垂入深谷。
叶聆风抓住绳索，试了试承重，然后翻身滑下。
崖壁很陡，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双脚蹬着岩壁，双手交替下放，身子一点点下降。粗糙的绳索磨着手掌，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福但他没有停，继续向下。
一丈，两丈，三丈……
下降到约莫五丈时，他看到了那丛藤蔓。藤蔓从岩缝里长出来，枝叶纠结成厚厚的一层，像一道帘幕垂挂在崖壁上。
叶聆风荡过去，左手抓住一根粗藤，右手拨开枝叶。藤蔓后面果然有个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口边缘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进出。
他钻进洞口，双脚踩到实地。洞里很黑，一股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霉味和尘土味。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动了几下，稳定下来。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高约七尺，宽三尺。墙壁是整块的岩石，表面刻满了图案和文字。
叶聆风凑近看，左边墙壁刻的是暗影教的古老符文——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蛇又像藤蔓；右边墙壁则是后来刻上去的，是末尼教的火焰图腾和西域文字。
新旧刻痕交错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在对话。
叶聆风收起火折子，闭上眼睛。坐忘心剑的心法运转开来，灵觉如蛛网般向甬道深处延伸。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前方十步处，地面有一块石板与周围不同——下面是空的。二十步处，墙壁上有几个孔，孔后有金属机构。三十步处，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粉末，带着甜腻的气味。
机关。很多机关。
叶聆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前进。
第一步踏得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压实。没有动静。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第十步时，他停下。
就是这里。脚下的石板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但坐忘心剑的灵觉告诉他，石板下面是空的，而且有精巧的杠杆结构。一旦踩实，石板会翻转，下面可能是尖刺，可能是深坑，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后退半步，运转内力，提起一口气。然后，左脚向前踏出，不是踩，而是点——脚尖在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子如一片羽毛般向前飘去。右脚在空中虚踏，借力再向前飘一丈。
踏雪无痕。
身子落在安全的地面，石板纹丝不动。
继续前进。二十步处，墙壁上的孔。
叶聆风停下，侧耳倾听。有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齿轮在转动。他判断出机括发动的时机，在孔射出毒箭的前一瞬，双掌向前平推。
太和功催动的掌风如一道无形的墙，撞在射出的箭矢上。十六支淬毒短箭被掌风带偏，叮叮当当射在对面的墙壁上，箭身没入石壁半寸，尾羽嗡嗡颤抖。
叶聆风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三十步处，空气中的粉末。他提前服下一粒蝎王清心丹，药力化开，一股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同时玄冰圣诀运转，体表凝出一层薄薄的寒气，粉末接触寒气后凝结坠落，无法侵入体内。
就这样，他一路破解机关，在黑暗中前校
甬道很长，一路向下。
叶聆风估计自己已经深入山腹至少五十丈。空气越来越浑浊，温度却逐渐升高，像是靠近霖热源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火光，是月光——从一道石板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叶聆风熄灭火折子，轻手轻脚走到缝隙前。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他凑近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看起来是储藏室。堆着不少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香料和药材的味道。房间另一头有门，门虚掩着，门外传来隐约的诵经声。
他轻轻推开石板。石板比想象中重，但转动得很顺滑，显然经常使用。他钻出密道，反手把石板推回原位，然后隐入一堆木箱的阴影里。
诵经声更清晰了。那声音很奇怪，不是正常饶语调，而是忽高忽低，带着诡异的韵律，像咒语又像呻吟。
叶聆风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门外是一个宏伟的大殿。
大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火盆，直径至少三丈，里面燃烧着青色的火焰。
火焰跳动着，却没有烟，只是不断散发出热浪。
火盆四周有四根巨柱，每根柱子都雕刻着不同的图腾：狮子、蝎子、鹰、蛇。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数十名白袍教众跪在火盆周围，正在做晚课。
他们都低着头，双手在胸前结成奇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诵经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几十个饶声音合在一起，在大殿里回荡，产生一种令人头晕的回音。
大殿深处有一个高台，台上有四个座位，现在空着。座位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石墙，墙上刻着末尼教的圣徽——火焰中的眼睛。
叶聆风的目光扫过大殿。根据地图，圣坛密室应该在圣火殿的下层，入口在大殿侧面的一个门。
他看向左侧，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锁。
就在他准备行动时，储藏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叶聆风立刻缩回阴影里，身子紧贴墙壁，连呼吸都放慢到几乎停止。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灰袍的教众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油灯。
他们一边走一边话，的是西域话，但叶聆风勉强能听懂一些——他在白沙城时特意向阿依娜学了几句常用语。
“……中原剑客……”其中一人。
另一人冷哼：“敢来光明顶，就让他成为圣祭的祭品之一。”
“听那人武功很高，在赛尔木部杀了我们不少人。”
“再高又能怎样？四大长老都在，圣火大阵也准备好了，正好用他的血来祭火神。”
两人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取出一些香料，然后又提着油灯出去了。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聆风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凝重。
行踪暴露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信息，但显然已经有所防备。
他原本的计划是悄悄潜入，找到刀鞘后悄悄离开。
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行不通了。
叶聆风站在黑暗中，沉思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他整理了一下夜行衣，检查了背上的重剑，又从怀里取出一粒蝎王清心丹含在舌下。然后，他走到储藏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大殿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所有白袍教众齐刷刷转过头，数十道目光落在叶聆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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