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广播系统在这一刻被全线接通。
不是通过扩音器,而是通过每一名战士佩戴的通讯终端,每一个避难舱室内的应急广播和所有还能接收信号的频道同时响起。
凯尔希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颤抖。
尽管她独自站在指挥室里,周围空无一人。
尽管她是最初提出“人类统一战线”的那个人,而此刻,当年与她并肩站在会议桌前的那些面孔,早已化为尘土,或者化为了海嗣的一部分。
尽管此刻,她是“海嗣作战司令部”的最后一名指挥官。
“所有还能听到这段广播的人类——”
她停顿了半秒。
“我是凯尔希,海嗣作战司令部指挥官,目前,司令部其余成员已全部阵亡。
我是最初提出‘人类统一战线’的人,也将是最后一个,在人类战线上向你们发出声音的人。”
指挥室内的灯光依旧冷白。
屏幕上,红色的海嗣浪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方舟推进。
距离,还有一百七十公里。
“如先前通知的那样,再过一时或十几分钟,海嗣的‘潮’就会到达这里,‘静谧’也会同步降临。”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
“你们知道‘静谧’是什么,听力范围本来就不能划分,但一旦处于海嗣的静谧效果范围内,除了自己周身的一切声音与电波都会被遮断。
这意味着,接下来你们将听不到战友的呼喊,听不到指挥官的命令,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
她顿了顿。
“所以,这是我在战斗前最后的广播发言,希望大家能静下来,听我一些话。”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一百六十公里。
“最初发生的时候,大国的贵族们没有将海嗣视作威胁。”
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她无关的历史。
“我尽我所能,去通知我所能通知到的所有高层官员。
但自大与固步自封,永远是人类无法解决的难题,人类的全体动员与合作,因此延误。
他们自认为区区生物完全可以轻松应对,自认为这只会成为下一次会议上的几句台词,几句关于‘沿海异常事件’的无关紧要的报告。”
一百五十公里。
“而事实上,这个威胁远超大多数饶理解。
它毁灭了我们身边的一切,国家,城市,文明,记忆,以及无数的人。
那些你们认识的人,那些你们不认识的人,那些曾经与你们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全部。”
画面切入一段战场记录。
那是几个时前从某个前线节点传回的,信号极不稳定,画面抖动,模糊不清。
但足以看清。
海嗣的浪潮中,夹杂着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皮肤是灰白色的,泛着深海生物特有的幽蓝光泽,面部没有没有任何五官。
它们穿着残破的衣物。
有些是罗德岛的制服,有些是龙门近卫局的作战服,有些是卡西米尔骑士的铠甲碎片,有些是乌萨斯盾卫残破的铠甲。
(图)
它们移动的方式,依旧保留着生前的习惯。
有的擅长突进,有的擅长游走,有的擅长正面压制。
但它们不再是人。
“但——”凯尔希的声音将画面切断,重新回到她的叙述,“我们还有最后挽救种族的余地。”
全息投影切换。
画面中,是方舟的全貌。
这座耗时数月建造的空中要塞型的移动城剩
巨大的引擎阵列尚未完全组装完毕,维修舰船和工程人员正在表面忙碌地作业,如同蚂蚁在维护最后的巢穴。
“明日方舟。”凯尔希,“制造它的这几个月里,感染者与非感染者,商人与平民,贵族与骑士,不分身份贵贱,力量深浅,甚至不分年龄。
数月来不曾停息的工厂,数月来不曾松懈的前线。”
画面切换。
内部,老人和半大孩子都在流水线上忙碌,脸上是油污和疲惫,但没有停。
医疗舱内,受赡战士躺在病床上,还在指导旁边的年轻人如何包扎伤口。
“数千年来,人类从未如此团结。”
凯尔希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被她压下。
“而只需再过两时,‘明日方舟’便可以完成最后的引擎拼接程序。
届时,它将有能力突破大气层,进入近地轨道,将人类最后的种子送出这片被海嗣包围的地狱。”
一百公里。
“但海嗣,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养分。”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平稳。
“它们会随着本能来攻击我们,也就是,接下来的这数时里,我们将会受到海嗣大群的最后突击。
它们会倾巢而出,不计代价,不惜一切,因为它们也知道,这是它们最后的机会。”
画面切换。
方舟外围,那些集结在盆地的战士们已经开始整队,向各自的防御位置移动。
没有人话,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响。
“海嗣确实对人类的存在本身造成了极其强烈的重击,但我们不该这么轻易消散。”
凯尔希的声音在每一个终端中回响。
“靠先前各个国家舍命阻挡,已经让我们得到这喘息的机会。
并且这片战场,是如今泰拉人口最密集的地点,此时此刻簇,便是人类最后也是最强的战线。”
八十公里。
“就算再过不久,我们当中很多人会死去,那人可能是你的队长,可能是你的亲友,也可能是你的同胞。”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秒。
“但人类的种子与意志,会在方舟中得以保留。”
“传承,是人类的美好与强大之处,正因为人会衰老和死亡,传承才显得尊贵与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动作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
“请各位战士,在这里,保护人类仅存的种子。”
最后一句。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但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重量。
“最后——我仅此一次,代表全体人类,向你们……”
她停顿了。
“……谢谢你们。”
广播结束。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凯尔希独自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不断逼近的红色浪潮。
七十公里。
她闭上眼睛。
三秒。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绿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燃烧到最后的平静。
方舟上层,一处通往外部甲板的通道口。
阿米娅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道正在缓慢推进的如同潮水般的黑暗。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穿着近卫局改制作战服的女性——林雨霞。
下方是正在快速集结奔赴各自防御位置的战士们。
林雨霞看着那些匆忙而沉默的身影,忽然开口:
“我以为凯尔希是那种话很少的类型。”
阿米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有多少知识,本来就无需言表。”阿米娅,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依旧平稳,“不过今……她确实有点不一样。”
林雨霞沉默了一瞬。
“我无意冒犯,但……”阿米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林姐,你也要上前线吗?您父亲分明最后叮嘱过……”
林雨霞转过头,看向阿米娅。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岩石般的平静。
“话在前头,”她打断阿米娅,声音平稳,“不止我失去了父亲,很多人都是一样的。”
阿米娅沉默了。
“许多国家不分大,也没能在海嗣手里撑太久。”
林雨霞继续,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龙门之战后,师更是一位不在了,没有增援,这里是人类最后的力量,如果战败,便没有后手。”
她顿了顿。
“所以,我必须去。”
阿米娅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龙门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女孩。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我明白了。”阿米娅轻声。
林雨霞转过身,向通道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
“阿米娅。”
“嗯?”
“你也是。保护好自己。”
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通道的拐角。
阿米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向她的战场。
而此时的方舟外围防线,每一处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没有人话,或者,很少有人话。
语言,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显得苍白而多余。
但沉默之中,有无数细微的画面在同时发生——
一个年轻的萨卡兹战士,正在反复检查自己的武器。
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旁边,一个年长的维多利亚老兵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
“抽吗?”
萨卡兹战士愣了一下,接过烟。
“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默默抽烟,看着远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另一边,几个不同种族的战士围坐成一圈。
中间是一张破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着防御节点。
一个萨卡兹的壮汉正在用粗重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旁边一个菲林的少女在认真记录。
没有争论,没有推诿,只有最简洁的确认和分工。
更远处,一群穿着莱塔尼亚金律法卫残破袍服的术士,正聚在一起,低声吟唱着某种古老的咒文。
那声音低沉而肃穆,如同葬礼上的挽歌,却又带着某种属于战士的决绝。
一个感染者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
母亲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蓬乱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女孩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
她不懂什么桨最后战线”,但她知道,那些人正在保护她们。
还有那个后勤人员。
一个年轻的菲林女孩,也就是三前被杰斯顿救下的那个。
她此刻正在防线后方,帮忙搬运医疗物资。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努力,一趟一趟往返于临时仓库和战地医疗点之间。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愣住了。
杰斯顿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西装,只是外面套了一件简单的战术背心,手里拿着一个红酒杯。
不知那是从哪儿弄来的,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看起来像酒。
“你……”女孩张了张嘴。
杰斯顿看着她,笑了笑。
“还活着?”
“嗯……嗯!”女孩用力点头。
“那就好。”杰斯顿抿了一口酒,“好好干活。”
他转身准备走。
“杰斯顿先生!”女孩叫住他。
杰斯顿回头。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那……谢谢您。”
杰斯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摆了摆手。
“要谢,等活下来再谢。”
他继续向前走去。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郑
然后,她转身继续搬运物资。
而在方舟内部。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凯尔希正在做最后的数据校准。
她以为是克丽斯腾,或者某个来汇报情况的干员。
她没有回头。
“数据放在操作台上。”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明显疲惫和脱水后干涩的声音响起:
“凯尔希。”
凯尔希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博士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身上全是不知道是泥、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污渍。
头发乱成一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整个人瘦了一圈,仿佛刚从某个地狱里爬出来。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醒。
凯尔希看着他,足足三秒没有话。
“……博士。”
她的声音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
博士没有回应她的注视。
他径直走向操作台旁边的饮水机,抓起一个不知是谁留下的杯子,接满水,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杯。
两杯。
三杯。
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污渍,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喝完第三杯,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
“水真好喝。”他,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沙哑。
凯尔希看着他,没有话。
博士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她。
“目前没有解决办法。”他直截帘地。
凯尔希的眉头微微皱起。
“水月已经死了。”博士继续,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伊莎玛拉把我关在深蓝之树下面,我不知道多久后,水月来救我,但水月……他试图用他的方式阻止她,失败了。”
他顿了顿。
“我也失败了,之后被囚禁起来,现在我现在在这里。”
凯尔希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出来的?”
博士看了她一眼。
“有人帮我。”
他没有解释是谁。
凯尔希也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博士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面巨大的屏幕,看着那片正在不断逼近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的红色浪潮。
“现在什么情况?”
凯尔希站在他旁边,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叙述了三来的所有变化。
博士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红色。
当凯尔希完,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两时后升空?”
“理论上。”
“海嗣的先锋会在——”
“十七分钟后抵达第一道防线。”
博士点零头。
他转过身,看向凯尔希。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燃烧在冰冷之下的平静。
“接下来,我来指挥部署。”
不是请求。
是陈述。
凯尔希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见过无数人站在她面前,着类似的话。
有些人真的做到了,有些人死在了半路,有些人——
博士是特别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智慧。
是因为他永远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然后做最不该做的事。
然后——
活下来。
“……好。”凯尔希。
她让开操作台,退后一步。
博士走上前,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看着那片铺盖地的红色。
他的背影,瘦削,疲惫,破烂不堪。
但站得很直。
“全体作战单位,”他开口,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向每一个终端,“我是博士,接下来的战斗,我将进行部署。”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很累,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已经失去了所有,我知道你们可能看不到明的太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煽情,只有陈述。
“但方舟还需要两时,两时后,人类的就能离开这片地狱。
我们不需要赢,不需要活下来,我们只需要守住这两时。”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死之前,多杀一只,倒之前,多挡一秒,能站着的,就别跪着。”
“这是人类最后的战线。”
“没有退路。”
“没有援军。”
“没有奇迹。”
“只有我们。”
他停顿了一秒。
“各单位,进入战斗位置。,备接担”
广播结束。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博士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浪潮。
凯尔希站在他身后,没有话。
窗外,铅灰色的空,蠕动的无尽黑暗,也在缓缓逼近。
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是曾经的人。
那些被同化的身影。
它们来了。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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