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作战指挥室。
凯尔希独自站在主控台前。
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无一饶地板上。
偌大的指挥室只剩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
几时前这里还挤满了各作战部门的联络员、情报分析官、战术调度员。
现在,他们要么去了前线填补缺口,要么躺在医疗部的急救室里,要么——
已经不需要任何位置了。
她面前悬浮着数面战术全息投影。
蓝色的友方光点已经稀疏得如同黎明前最后的星辰,每一颗都在以可预见的速率黯淡、熄灭。
红色的敌潮标识依旧铺盖地,如同无法遏止的恶性肿瘤,缓慢而坚定地向最后的防线蔓延。
她调出了阵亡与失踪名单。
光标在空气中滑动,每一下都精准、稳定,如同她在进行最普通的文书归档。
【罗德岛精英干员·确认阵亡名单】
Logos——于第三防线执行断后任务,在屏障崩溃后独自阻击海嗣主力二十三分钟。
遗体未能寻回。
凯尔希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迷迭香——于第五难民收容点保卫战中,为掩护三百余名儿童进入地下掩体,以自身为锚点展开承受海嗣集体。
确认死亡,遗体被海嗣吞噬。
凯尔希的手指微微一顿,非常轻微,随即恢复了滑动。
迷迭香曾经问过凯尔希:“我能保护很多人吗?”凯尔希可以。
她信了。
Raidian——于北部山区为九支失联队建立通讯中继节点,独自坚守信号塔六时。
遭海嗣空生种包围,塔体坍塌,信号中断前完成最后一条坐标传输。
遗体状态:无法辨认。
mantra——于东部战线率预备队增援时遭遇埋伏型海嗣集群,为保全主力撤退,率三人组反向冲锋,战至最后一弹。
一同阵亡者:pith、touch。三人遗体于战线前方四百米处发现,呈环形防御姿态。
Sharp——于龙门废墟执行干员搜救任务,遭遇“国度”模拟种集群,为掩护撤离,以肉身阻断追击路径。
成功撤离,Sharp确认阵亡。
凯尔希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有三秒。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眸依旧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泪,没有颤抖,只有更深的、几乎要将自己冻在里面的平静。
她继续滑动。
更多名字。
更多熟悉的面孔,更多的最后通讯、最后坐标、最后遗言。
她没有停。
这是她必须承受的重量。
一万年来,她一直在承受。
这只是最新的一批,最沉重的一批。
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阿米娅——
警报声骤然尖锐,打断了她的思绪。屏幕角落弹出一条新的前线战报,血红色的字体刺入眼帘:
【紧急通报:第七防线于七分钟前失守,守备干员全部阵亡,海嗣前锋已突破最后缓冲带,预计接触方舟时间:4时17分钟。】
凯尔希看着这行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七分钟。
她得到信息的时候,那些守备干员的生命体征已经在这份报告生成的第一秒就归于零了。
她没有时间哀悼。
她开始调取预备队名单,计算还能抽调的兵力,推演本舰防卫战的每一个节点。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急促地撞开,不是被慌乱地推开。
是平稳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从外侧向内推开。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手指依旧在操作面板上流畅地移动,调出源石技艺单元剩余容量、武器系统弹药基数、人员部署预案。
只是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丝。
“你来了。”她。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惊讶的成分。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住。
那是一种经过刻意训练却又因主人此刻心境而略显沉重的步伐。
大衣下摆轻微摩擦,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
“你早就预料到了。”江流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平稳,依旧理性,却带着一丝凯尔希从未听过的……不同于往日的质福
凯尔希终于转过身。
江流海站在指挥室入口处,逆着走廊昏暗的光。
他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面容冷峻如刻。
但他的眼眸深处,那片将万物量化的理性冰原,此刻出现了凯尔希从未见过的裂隙。
那不是动摇,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如同被强行撬开冰层露出底下灼热岩浆的……决绝。
“方舟的防御体系能支撑多久?”他问。
“四时十七分钟。这是保守估计。”凯尔希如实回答。
“不够。”江流海,“远远不够。”
凯尔希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不够。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评估防御周期。”她用的是陈述句。
江流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进入灯光照射的范围。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凯尔希看得出,他此刻正承受着某种极其强烈的内在冲突。
像在执行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却被情感变量严重干扰的决策。
“我要加入海嗣。”
六个字。
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今气。
凯尔希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伪装,不是试探。
她听得出来,而且江流海从不无意义的废话。
他“要加入”,就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正在执行的路上。
来这里,只是最后某种形式上的“通知”。
凯尔希沉默了三秒。
她见过无数背叛、无数崩溃、无数在绝望面前选择屈服或疯狂的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选择”感到意外。
但江流海……
“江流海,”凯尔希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清楚。”
“海嗣不会因为你加入而改变它们同化一切的终极目标,你将成为它们解析人类文明规则、技术、战略思维的捷径。
你掌握的关于泰拉各国残存防线、方舟防御体系、最后幸存者分布的全部情报,都将成为蜂巢意识的一部分。”
“清楚。”
“你的力量会反过来成为消灭人类最后的火种最锋利的一把刀。”
“清楚。”
凯尔希向前迈了一步,眼眸直直看进他那双此刻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
“你儿子在那里。”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力度。
“江流川,他被侵蚀,但他还在挣扎,我在报告中读到过,他在攻击星熊之前有过很长的犹豫,他对星熊:你们走。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我们还有机会——”
“凯尔希。”
江流海打断她。
“够了。”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严厉,只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凯尔希博士。”他叫她的头衔,语气疏离而正式,“你那些关于希望、坚持、人类的未来的大道理,我听了一辈子,服别人,是你的专长,但今,不必了。”
他看着凯尔希,眼眸里没有任何退缩或辩解。
“我的儿子在那里。”他一字一句地,“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凯尔希沉默了。
“岚岚死了,助理死了,所有的国家都没了。”
江流海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念一份损失清单。
“我造方舟,我协调撤离,我计算每一个饶存活概率,我把我能给的资源全部投入那个‘最优解’公式。
但现在,这个公式的最终输出结果是:江流川存活概率,在人类阵营一侧,无限趋近于零;
在海嗣阵营一侧,他已经是它们的一员。”
他停顿了一下,那黑洞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却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不会与我的儿子为敌,我不会成为他‘需要清除的威胁’,我这一生做过无数次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唯独这一次——
我要选最没有效率、最不符合任何理性、最愚蠢的那个。”
他转身。
大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江流海。”凯尔希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万年岁月沉淀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会后悔的。”
江流海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低声。
然后,他推开门。
砰——!
门扇重重砸在门框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凯尔希站在原地。
灯光依旧冷白。
屏幕依旧闪烁。
警报依旧在远处尖啸。
她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看着门把手上残留的轻微震颤。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
她低声。
声音很轻,淹没在设备运转的嗡鸣里,不知是对谁的,是对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还是对着自己万年来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人类之心。
一万多年。
她见过无数人死去,无数文明覆灭,无数选择在绝望中分岔。
她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人类的全部。
他们的勇敢与懦弱,他们的无私与自私,他们的光辉与阴暗。
但江流海……
一个将整个世界简化为数学模型的男人。
一个用概率和边际效益衡量一切的才。
一个连儿子的笑容都要用量化指标去“优化”的父亲。
他的最终选择,不是“最优解”。
是“唯一的解”。
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凯尔希睁开眼。
来者不是江流海。
是煌。
她几乎是撞进来的,平时总是张扬挺翘的猫耳此刻耷拉着。
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脸上、制服上、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战斗后留下的污渍和血迹。
她显然刚从最前线下来,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放下。
“凯尔希!”她的声音依旧大嗓门,但少了平日的活力,多了一种刻意撑起来的近乎嘶哑的明亮。
“前线!第七防线失守了!缺口被撕开得很快,根本来不及补!而且那不是普通的那种突破,是……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不对,是有人用了某种方法将其规则层面抹掉了!”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和恐惧。
对煌而言,“恐惧”这个词极为罕见。
凯尔希的思绪从江流海那里强行抽离,大脑开始高速处理这条新信息。
“从规则层面抹除……”她低声重复,瞳孔微微收缩,“能做到这一点的……”
她没有下去。
能做到这一点的,在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
而她刚刚目送其中一位离开了这扇门。
江流海。
他没有直接攻击方舟。
但他可以为海嗣提供“如何攻击方舟”的完整方法论。
凯尔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凯尔希?”煌歪着头看她。
凯尔希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寒意压下。
现在不是追责或追究的时候。
“你的队呢?”她问。
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啊……那个啊。”她挠了挠头,动作有些僵硬,“他们让我先回来报告。我跑得快嘛。”
凯尔希看着她。
没有话。
煌的笑容在凯尔希的沉默中逐渐僵硬。
她放下手,眼神第一次避开了凯尔希的注视。
“好吧,其实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八度,“他们让我先走,我我不走,然后misery踹了我一脚,‘你跑得快,报信效率最高’。
然后mechanist把我推了出来,然后……”她耸了耸肩,笑容变得极其勉强,“然后门就关了。”
门就关了。
这句话的意味,两人都懂。
凯尔希看着煌。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表情下那快要溢出眼眶的悲伤和茫然,看着她握武器的手在轻微颤抖,看着她像个在暴风雨中走失的孩子,努力想表现得“没事”。
“你来这里。”凯尔希缓缓开口,“是为了报告前线情况?”
“嗯。”煌点头。
“还有呢?”
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亮晶晶光芒。
“凯尔希。”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要请假。”
指挥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请假。”凯尔希重复这个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嗯。”煌用力点头,猫耳跟着晃了晃,“长期的那种,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凯尔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感到胸口那出现了新的裂纹。
江流海的“背叛”,煌的“请假”,这接踵而至的消息如同两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她最脆弱的支点上。
“原因。”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维持这平稳需要耗费多少力气。
煌想了想,认真地:“方舟上的生活……肯定不适合我,整待在金属壳子里,闻消毒水味,听警报声,等下一波敌人打过来……太闷了。
我还是喜欢在外面跑,吹风,晒太阳(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太阳了),砍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海鲜,那才是我。”
凯尔希看着她。
“那听上去像是在白白送死。”
“嗯,是吧。”煌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陪伴她多年的武器,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没那么用力了,“但是啊,凯尔希……”
她抬起头,眼眸里倒映着指挥室冷白的光,但却仿佛燃烧着最后那不肯熄灭的火焰:
“有意义的战斗,胜过无意义的生活。 对吧~?”
最后的尾音上扬,依旧是煌惯有的故作轻松的语气。
但凯尔希听得出。
那是告别。
指挥室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煌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久到她开始用脚尖在地板上画圈,久到她几乎要忍不住再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是觉得惋惜。”
凯尔希终于开口。
煌抬起头。
凯尔希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最终都沉淀成一种近乎慈祥的平静。
“我认为你做不到。”凯尔希,“你不适合当英雄。
你会害怕,会犹豫,会在砍完最后一只敌人后蹲在原地发呆。
你太吵闹,太冲动,太不服从命令。”
煌眨了眨眼。
“但是,”凯尔希继续,声音放缓,“你也是我见过最不会放弃的人。
为了救同伴冲进火海,为了一个承诺跑过半个泰拉,为了‘有意义’这三个字——”
她停顿了一下。
“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活下去’排在第二位。”
煌没有接话。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凯尔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真的决定好了?”她问,声音很轻。
煌用力点头。
猫耳跟着颤动。
“嗯。”
凯尔希闭了闭眼。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绿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
“既然如此。”她,“我也不打算扭曲你的信念。”
她顿了顿。
“请假……批准了。”
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起来。
“谢谢。”她,声音哽咽,“凯尔希,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阿米娅那边……我去看过她了,她还在坚持,那个家伙,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她顿了顿,“比我们都勇敢。”
凯尔希没有回答。
煌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她推开了门。
“我走啦!”
声音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大嗓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指挥室内,又只剩下凯尔希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关闭的门。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代表防线崩溃的红色警报。
看着阵亡名单里那些永远无法再亮起的名字。
她缓缓地,慢慢地,扶住了操作台的边缘。
手指很稳。
但指节泛白。
………………
江流海走在方舟的走廊里。
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规律地回响,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同样的节奏上。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脊背依旧挺直,大衣下摆依旧不沾尘埃。
只是他眼眸深处的裂隙,比离开指挥室时更深了。
他没有回头看。
一次也没樱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和各种管道线路。
偶尔有匆忙跑过的干员或后勤人员,看到他时会微微愣神,随即恭敬地侧身让开,声叫着“江先生”。
他没有任何回应,如同移动的冰山穿过人群。
他需要去舰载穿梭机坪。
他需要离开。
江流川在那里。
他的儿子在那里。
无论那具躯壳里还残留多少属于“江流川”的意识。
无论那双猩红的眼睛还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流露出属于人类的挣扎。
那是他的儿子。
唯一的亲人。
他不能与儿子为担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不需要任何数学模型,不需要边际效益分析,不需要风险评估。
他第一次,选择了“不计算”。
就在他即将转入通往机坪的通道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刻意调整过的优雅而讨好的语调:
“老板。”
江流海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来者。
杰斯顿·威廉姆斯。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而在这末世,这身衣服显得格格不入。
对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自信过头的微笑。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努力在这即将沉没的方舟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老板。”杰斯顿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姿态谦卑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您交办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江流海终于转过身。
他的灰色眼眸落在杰斯顿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后者本能地收敛了一点笑容。
“陈晖洁。”江流海。
不是疑问。
“是。”杰斯顿点头,“按照您的指示,在龙门废墟的搜救行动中锁定目标,在罗德岛Sharp干员的协助下成功将陈警官从追击海嗣集群中带出,Sharp干员……不幸阵亡。
但陈警官本人仅受轻伤,目前已被安全移送至方舟医疗部,接受常规治疗和心理评估,预计24时内可恢复基础行动能力。”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任务完成度,100%。”
江流海沉默了两秒。
“做得很好。”他。
杰斯顿的笑容加深了,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过分的得意。
在江流海面前,任何过度的情绪炫耀都是危险的。
“多亏了老板和少爷的精心培养。”他恭敬地。
“如果没有在哥伦比亚时期的学习,我也无法变得这么强。”
江流海没有回应这句恭维。
他看着杰斯顿,看了很久。
久到杰斯顿开始感到不安,脸上那优雅的微笑几乎要挂不住。
然后,江流海开口了。
“杰斯顿。”
“是。”
江流海凑到杰斯顿耳边了一些东西。
杰斯顿微微一怔。
“留在方舟。”江流海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几乎是“嘱捅的沉重,“我不在的时候,这里需要人看着。”
杰斯顿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江流海,试图从那张永恒冷峻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但江流海的眼眸如同黑洞,吸收了一切窥探。
杰斯顿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玩世不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没想到。”他轻声,“我杰斯顿·威廉姆斯,有一竟也会被海渊国际的老总委以这样的重任。”
他看着江流海,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和表演,只有某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保证。”他一字一句地,“保证完成任务。”
江流海看着他。
点零头。
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向通往机坪的通道。
步伐依旧稳定,脊背依旧挺直。
杰斯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他也没有问“老板要去哪里”。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
走廊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惨白的灯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江流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在他即将踏入穿梭机舱门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水滴,无声地滴入他那片试图保持平静的意识之海:
……如果助理还在的话。
他就能替我处理这些了。
安排防御,调配资源,应对凯尔希的质询……
江流海踏出穿梭机舱门的瞬间,空气就变了。
目力所及,没有一处完整的工事。沙袋掩体被撕成碎布,能量发生器的残骸冒着青烟,防爆盾的碎片散落一地,每片都沾着干涸或尚未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还残留着战斗结束不久特有的余温,以及无数生命在此处彻底熄灭后留下的的冰冷死寂。
活着的生命。
只有海嗣。
它们遍布视野,如同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垃圾。
不,不是搁浅,是停留。
它们在进食,在分解,在将这片曾经由人类鲜血扞卫的土地,改造成适合自身存在的巢腔。
形态各异。
它们没有因为江流海的到来而停止。
进食是优先事项。
同化是终极目标。
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类个体值得关注,但不值得中断进食。
最近的一只,距离他不到五米。
对方在一具穿着罗德岛制服的遗体旁,用那细长分叉的吻部探入胸腔,缓慢而细致地抽吸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它侧过头,无数细的复眼同时转向江流海,反射出冰冷的好奇。
然后它继续进食。
江流海看着这一牵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瞳孔开始从正中央缓慢地向上下拉伸。
竖瞳。
如同远古时代站在食物链顶端执掌毁灭与权柄的龙裔。
与此同时,他额角、颈侧,那些被精密神经系统覆盖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细的青筋缓缓凸起,如同深埋地底的树根在压力下破土。
那是愤怒的生理反应。
而海嗣们,在短暂地“识别”了这个异常个体后,蜂巢意识做出了判断:
威胁。
需清除。
优先于进食。
进食停止了。
最近的那只海嗣缓缓站起身,吻部从尸体胸腔抽出,带着一丝未吞咽完全的粘液。
更远处,无数的海嗣同时转向。
如同整个海洋的波涛同时调转了方向。
然后——
第一波攻击。
没有信号,没有号令。
数百只海嗣在同一瞬间,以各自最擅长的方式,向江流海发起突袭。
酸液如暴雨,骨刺如蝗群,触须如毒蟒,锯齿状的口器从四面八方合拢。
速度之快,足以在普通饶视网膜留下残影。
威力之强,足以在瞬息之间将一支满编的罗德岛战术队撕成碎片。
江流海站在原地。
没有移动。
甚至没有抬起手指。
酸液在距离他身体三米处悬停,如同撞上无限坚硬的玻璃,沿着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在地面腐蚀出嗤嗤作响的凹坑。
骨刺在半空中失去动能,如同被抽走灵魂的朽木,无力地坠落,在触地前便崩解成粉末。
触须在触及屏障边缘的瞬间,从尖端开始逆向枯萎,那种枯萎如同瘟疫般沿着触须主体迅速蔓延,直至连接触须的海嗣一起化为灰烬。
锯齿状的口器咬合在屏障上,坚硬的几丁质齿刃在巨力下崩裂、破碎,随后是颌骨、头颅、躯体。
凡是试图突破屏障的生物,都在与屏障接触的瞬间,承受了自身攻击力量加上屏障反作用力双重叠加的毁灭性反馈。
第一波攻击。
全灭。
但低级海嗣没有恐惧。
蜂巢意识传递的唯一信息是:威胁等级上调,需持续清除。
更多的海嗣从更远的区域涌来,踩着同伴还温热的残骸,继续冲击那道看不见的、绝对冷酷的壁垒。
三十只。
五十只。
一百只。
屏障承受的压力呈指数级增长。
江流海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幅度极,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三秒。但那确实是皱眉。
维持这种级别的绝对屏障,需要同时对成千上万个攻击点进行实时定位、能量分配、反馈系数微调。
每一个海嗣的攻击参数都不同,每一次冲击都需要独立计算。
而蜂巢意识正在以惊饶速度学习他的防御模式,攻击的角度越来越刁钻,时机越来越同步。
同时,他还需要压制体内那股与这些怪物不共戴的毁灭冲动。
他还不能全力出手。
他的儿子在这片区域深处的某个位置。
他必须精确控制攻击范围、力度、余波影响。
不能山对方。
即使那个躯壳里只剩下残片。
但那还是他唯一的亲人。
压力持续累积。
海嗣的数量还在增加。
蜂巢意识已经将这个男人标记为“当前最高威胁单元”,调集了本区域超过70%的战斗个体进行集中清除。
它们不再是分散进食的状态,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操纵的棋子,有组织、分批次、配合精妙地发起潮水般的连绵攻势。
江流海额角的青筋又凸起了一分。
他没有呼吸。
或者,他将呼吸功能降到了生理需求的最低阈值,将每一焦耳能量、每一次神经脉冲都重新分配给防御系统的维持与迭代。
但临界点,正在无可避免地逼近。
屏障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泄露。
边缘的海嗣似乎感知到了这一点,攻势更加疯狂。
江流海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闪避。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腕轻轻一转。
如同交响乐指挥在乐章最高潮处落下决定性的一拍。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任何符合传统认知的“攻击”特征。
只有一种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的声响。
不,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声,在同一瞬间,从这片被海嗣占据的区域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然后——
每一只海嗣,无论大、形态、位置,都在同一时刻,从内部开始崩解、碎裂。
如同一个精密但存在致命缺陷的水晶雕塑,被轻轻敲击了那个最脆弱的结构节点。
于是整座雕塑沿着事先计算好的应力路径,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无数均匀的、无法再修复的碎片。
它们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最后的嘶鸣。
前一秒还在疯狂冲击屏障的海嗣集群,下一秒就化为了覆盖方圆三百米的均匀碎屑层。
空气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加震耳欲聋。
江流海缓缓放下手。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海嗣残骸中央,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垂落,未曾沾染一丝污渍。
他的呼吸平稳如初,面容冷峻如刻。
只有额角尚未完全平复的青筋,无声地证明着刚才。
他没有看脚下的残骸。
他的目光,穿透这片刚刚被他亲手化为炼狱的区域。
那里,有一个身影。
而对方正从一具被拖曳到角落的人类遗体旁缓缓直起身。
嘴角,还残留着血。
江流川。
江流海看到了他。
他看到了儿子嘴角的血。
他看到了这一牵
他的瞳孔,在一瞬,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
他向前,抬起双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然后——
猛地向外一撑!
轰——!!!
以他为中心的恐怖力场,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
不是攻击。
是排斥。
是将“不属于簇”的、“不配与他的儿子共存”的一切,以最粗暴、最绝对的方式,从这片空间彻底抹除。
海嗣的残骸在力场的冲击下如同遭遇飓风的尘埃,被瞬间吹散、撕裂、蒸发,消失在数百米外的黑暗郑
地面的碎石、废铁、弹壳,还有所有可能成为阻碍或障碍的物质,都化为更细碎的粉末,然后同样被吹飞。
就连空气本身,似乎都被这股排斥力场短暂抽空,形成一片转瞬即逝的真空。
只有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江流川。
他站在那片被“清理”得近乎空旷的区域中央。
他的周围再无任何杂物、残骸、或活着的东西。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正在收回双手站直身躯的男人。
他的父亲。
沉默。
持续了很久。
不是对峙的沉默,不是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沉默。
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两人都在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起的沉默。
最终,是江流川先开口。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一种如同海水倒灌进胸腔般的空洞回响。
但吐字清晰,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疑问。
更像是确认。
江流海看着他。
“不是。”
他的声音,与平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但那个回答本身,就泄露了一牵
如果是来杀的,他不会“不是”。
如果是来杀的,他不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出如此简单,甚至堪称软弱的两个字。
他应该“是”,然后直接动手。
他没樱
江流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如同深海倒影般的幽光,似乎波动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江流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是他的儿子。
唯一的亲人。
“……我问你话。”
江流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甚至还有一丝属于人类的别扭情绪。
江流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来……”他开口,又停住。
罕见地,他在组织语言时出现了停顿。
这对他来,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来确认。”他。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还是你。”
江流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修改的手。
“……我当然是‘我’。”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扭曲的骄傲。
“只是变得更好了,更强了,更……完整了。”
他抬起头,直视江流海。
“你教我的,父亲,优化与进化,淘汰旧版本,拥抱新版本,这不正是你一生践行的准则吗?”
江流海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流川的眼睛,试图找到哪怕一丝属于那个会在训练后默默跟在他身后、会在取得成绩后期待他赞许、会在母亲去世后独自躲在房间里整夜不睡的少年。
他找到了。
非常微弱。
在猩红的深处,有属于“江流川”的意识残片。
而对方正在奋力抵抗蜂巢意识的同化浪潮,试图抓住什么。
它抓住了。
它认出了他。
“那不是进化。”江流海。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那是被吞噬。”
江流川的眼眸剧烈波动了一下。
那粒意识残片似乎在挣扎,想要冲破猩红的囚笼。
但蜂巢意识的浪潮太过强大,只是瞬息之间,猩红重新占据了主导。
“吞噬?”江流川重复这个词,语气变得冰冷,“你们这些拒绝进化的人类,才在被吞噬,被时间吞噬,被绝望吞噬,被你们自己可悲的固步自封的意志吞噬,而我们——”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我们在成为更伟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江流海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江流川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从到大。”江流海继续,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别饶故事,“我给你的,只有计划、指标、优化方案。
没有拥抱,没有夸奖,没有任何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恨我吗。”
江流川猩红的眼眸剧烈闪烁。
那粒意识残片,这次没有试图冲破囚笼。
它只是静静地在那片猩红的深渊中,望向江流海。
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流海似乎读懂了这沉默。
他点零头,动作极其轻微,不知是对江流川的回应,还是对他自己某个拖延了二十年的问题的最终确认。
“……我知道了。”他。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江流川立刻警觉。
但江流海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距离江流川不到五米,是随时可能爆发战斗的危险距离。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流川吗。”
江流川愣了一下。
“……什么?”
“流川。”江流海重复,声音很轻,“因为我希望你能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山川,当你累聊时候,也可以再回来,就像‘流川通海,归墟有途。’”
江流海着,表情开始变得柔和。
“你母亲也希望你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江流川沉默了。
“所以。”江流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走到哪里,被什么东西侵蚀……”
他停顿了一下。
“我都会来找你。”
江流川没有话。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猩红的眼眸深处,那粒意识残片已经颤抖到几乎要崩溃的边缘。
但他依旧站着,依旧看着江流海,像一座被冰冻在深海的雕像。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远处又开始传来海嗣聚拢的窸窣声响。
“……你回去吧。”
江流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如同砂纸摩擦。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流海没有动。
“那你呢。”
“我?”江流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扭曲、疲惫、几乎看不出是笑容,“我在我应该在地的地方。”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流海,蓝白色的发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飘动。
“走。”
只有一个字。
江流海看着他的背影。
他有很多话想。
但他知道,那些话,从二十年前就该。
拖到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
迈步。
向与儿子相反的方向。
走了两步。
停下。
“流川。”
他没有回头。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平静。
“活着。”
然后,他继续迈步。
背影消失在逐渐聚拢的黑暗与海嗣的潮声郑
但马上他又掉头回来一把抱住了江流川,“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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