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而执拗的捉迷藏。
拉普兰德像一道在城市钢筋水泥森林中穿梭的白色幽灵。
她不再试图隐藏踪迹,因为她知道那对我无效。
所以她每更换廉价的旅馆或短租公寓,从下城区的喧嚣码头搬到中城区混杂的居民楼,再忽然出现在上城区边缘某栋即将拆除的老旧建筑里。
她利用庞大的人流、错综复杂的巷道、甚至龙门近卫局偶尔的巡逻路线作为屏障。
有时她会故意留下虚假的线索,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像一条被无形锁链拴住的猎犬,沉默固执地跟随着。
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两百米,一个能看见她背影,又不会立即惊扰到她的范围。
我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能量从无处不在的光源和城市地底微弱的辐射中缓慢汲取。
我如同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追踪机器,过卖所有干扰信息,只锁定那唯一的坐标。
她甩不掉我。
第一,她用了七次反跟踪技巧,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最终住进一家混杂着各种气味的通铺旅社。
我坐在对面楼顶的水塔阴影下,看着她房间的窗户灯光熄灭。
第二,她试图借助早高峰的人流脱身。
我在另一栋建筑,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穿过缝隙,始终落在她白色的发顶上。
第三,她走进了龙门贫民窟最混乱的区域,那里巷道如迷宫,恶意无处不在。
我悬浮在百米空中,意念如同无形的蛛网铺开,她的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停顿,都清晰映照在我意识的地图上。
她开始感到烦躁,我能感觉到。
那不仅仅是对被追踪的不快,还有一种近乎挫败的情绪。
她在我这种近乎“灾”般的锁定能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有几次,在确定无法摆脱后,她会突然停下脚步,在热闹的街市或僻静的巷尾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我所在的方向。
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被冒犯的野性。
我不躲不避,只是平静地回视。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们之间隔着喧闹的人群或冰冷的空气,进行着这种无声的对峙。
每一次,都是她先移开目光,啐一口唾沫(如果周围没人),或者低声骂一句模糊的脏话,然后继续向前走。
但她的步伐里,那种刻意想要甩脱的急促感,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疲惫的节奏取代。
她也并非完全拒绝我的“存在”。
在遭遇一些不长眼的街头混混或认出她悬赏身份的型组织成员时(龙门的消息流通速度远超荒野),她会毫不留情地出手解决。
偶尔,当对方人数较多或持有重火力时,她战斗的姿态会显得不那么游刃有余。
她的腿伤,那些蔓延的源石结晶,显然在持续消耗她的体力和灵活性。
有一次,在一个堆放集装箱的地方,她被五个带着破甲武器的佣兵堵住了退路。
她的剑依旧凌厉,但移动时的滞涩无法完全掩饰。
一枚源石榴弹在她附近爆炸,气浪让她踉跄了一步,一个佣兵趁机挥刀砍向她来不及回防的侧腹。
我从阴影中踏步而出,速度快到在常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手掌抓住了挥下的刀刃,五指合拢。
精钢锻造的刀身像脆弱饼干一样碎裂。
另一只手随手一挥,念力形成的无形冲击将那个佣兵和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一起撞飞出去,重重砸在集装箱上,没了声息。
剩下的两个佣兵愣住了。
拉普兰德抓住机会,剑光一闪,解决了他们。
战斗结束得很快。
拉普兰德拄着剑,微微喘息,看着一地狼藉和那几个昏迷或死亡的佣兵。
她没有立刻看我,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自己腿上的情况。
黑色的裤腿上,似乎又多了一道被划破的裂口。
然后,她才转过头,看向我。
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白发,粘在皮肤上。她的眼神复杂,有战斗后的余烬,有一丝被帮助聊不爽,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看着我的审视。
“……多事。”她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但这次,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我站在几米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码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有些单薄的轮廓。风卷起她白色的发梢。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荒野里那个孤独、强大的身影。
她似乎想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收剑入鞘(她不知从哪里又弄到了一副),拖着步子,走向码头外。
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
我跟在后面,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重复了数次。
她不再每次都用尽全力试图甩掉我,我也在尽量不“过度”介入的前提下,确保那些针对她的危险不会真正威胁到她。
我们形成了一种扭曲的“新常态”:
她在前,我在后。
她处理她能处理的麻烦,我解决可能超出她当前状态的威胁。
她默认了我的跟随,但拒绝任何更进一步的交流或靠近。
直到那个雨夜。
龙门进入了雨季,连绵的阴雨让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和阴郁郑
拉普兰德住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房间狭,窗户漏风。
我站在对面楼顶的雨水冲刷中,如同一尊石像。
深夜,雨势稍歇。
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忽然,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被推开了。
拉普兰德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她没有开灯,逆着屋内昏暗的光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一个简单的,带着命令意味的手势。
我愣了一下。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向我发出明确的信号。
我没有犹豫,身形微动,下一秒,已经无声地落在了她窗外的狭窄阳台上,身上没有沾染一滴雨水。
她侧身让开,我走了进去。
房间很,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空酒瓶和半包皱巴巴的烟。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旧房子的霉味,以及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关上了窗户,隔断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房间内顿时显得格外寂静。
她没让我坐,自己靠在桌沿,拿起那半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光线中明灭。
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这是我们自酒吧外那次对峙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相处。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响。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烟熏后的微哑,“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的问题很直接,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锐利,仿佛要剥开我所有表象,直视那个连我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答案。
我沉默了片刻。
组织语言对我而言有些困难,那些混乱的思绪需要打捞。
“……我不知道。”我如实,声音干涩。
“从一开始……在那个岩壁下,你问我怕不怕死的时候……不,更早。
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发现自己死不了,像一块被扔在荒野里的石头开始……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顿了顿,寻找着词汇:“然后你出现了,你给了我一个……方向,一个可以‘做’的事情。
跟着你,保护你,成为你的盾……这是我唯一能让我感觉……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拉普兰德微微一顿。
她没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继续,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但此刻,面对她的质询,我觉得应该出来。
“我来自另一个地方,我莫名其妙就掉到了叙拉古的荒野,没有原因,没有目的,除了这具死不了还会不停变奇怪的身体,我一无所樱”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传达那片冰壳下的荒芜:“你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抓住的第一根……也是唯一一根‘线’,没有你,我会重新变回那块石头,或者……变成更糟糕的东西。
追逐你,待在你身边,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我‘能不能继续存在’的问题。”
我完了。
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
香烟在她指间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拉普兰德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惊讶?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了然,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
她听懂了。
听懂了我话语里那份将存在意义完全寄托于她的绝望依赖。
那不是爱,不是友情,甚至不是正常的羁绊。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共生(或者寄生)关系。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你不是执着于我,你只是……没得选。”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所有混乱言辞的核心。
我无法反驳。
只能沉默。
她掐灭了烟头,扔进空酒瓶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真可笑。”她扯了扯嘴角,但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一条来自异界不死不灭的家伙,把一条疯狼当成了救命稻草,我们俩……到底谁更可悲一点?”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嘲,却也戳破了我们关系中最残酷的真相。
我们都是残缺的,孤独的,在各自的绝境中挣扎。
我的“强大”与“不死”,恰恰建立在我内部世界的彻底空洞之上。
而她看似追逐着德克萨斯或其他什么,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一片荒原?
她无法彻底放下我。
不仅仅是因为甩不掉。
这一年多并肩厮杀刻入骨髓的默契,那些她受伤时我无声的守护,那些她偶尔流露脆弱时我笨拙的在场……
这些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我是她疯狂旅途中最不可靠却又唯一持久的同行者,一个见证了她所有不堪与挣扎的“东西”。
彻底切断,意味着否定那段过去,也意味着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也曾对这扭曲的陪伴有过一丝……习惯性的依赖。
这是一种病态的充满荆棘的羁绊。
割舍会痛,维持又令人窒息。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灯光。
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阿戈尔没了。”她忽然,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我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什么?”
“新闻里的,虽然龙门当局压着消息,但黑市里已经传疯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今的气,“深海那边的东西……海嗣。它们冲垮了最后的防线,阿戈尔主要城邦……陷落了,就在几前。”
我沉默。
阿戈尔,陷落?被名为“海嗣”的存在?这听起来像是遥远的方夜谭,但结合这个世界源石与灾的设定,又显得无比真实和沉重。
那意味着无数生命的消逝,一个国度的沉沦,以及……可能波及整个泰拉的巨大危机。
拉普兰德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世界够乱了,我们的问题微不足道?
还是,在更大的灾难面前,连她与德克萨斯的那点执念,连我们之间这扭曲的追逐,都显得渺可笑?
或许都樱
窗外,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拉普兰德没有赶我走,但也没有再话。
她就那样站在窗前,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沉重。
腿部的轮廓在单薄的裤料下,隐约能看出属于源石结晶的凸起痕迹。
我站在房间中央,同样沉默。
体内能量平静地流转,感官笼罩着这栋楼和周围的街区,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但我的意识,却久久停留在她刚才的话语里。
“你不是执着于我,你只是……没得选。”
我们这两个残缺的存在,在这暴雨将至的夜晚,被困在这狭昏暗的房间内,彼此折磨,又无法真正分离。
仿佛两只受赡野兽,在末日降临前的短暂寂静里,依偎着互相舔舐伤口,却又时刻警惕着对方尖牙利爪可能带来的伤害。
(来点催更,不然觉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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