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
六十多个日夜的疯狂追逐,将我从叙拉古的荒野,拖拽过玻利瓦尔的尘土,穿越炎国边境线模糊的山峦。
我最终抵达这座巨大、喧嚣的移动城邦——龙门。
我闯入过十七个黑市据点,碾碎过三支试图阻拦我的私人武装,从二十九个或恐惧或贪婪或茫然的口中,榨取出指向东方的只言片语。
我像个失控的能量风暴,在追寻唯一坐标的路上,留下一条由惊恐传闻和轻微破坏构成的轨迹。
“龙门……企鹅物流……德克萨斯……”
这些词汇逐渐拼凑起来。
德克萨斯。
那个名字。
拉普兰德曾过的名字,她蓝灰色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所指向的对象。
原来如此。
她不是为了逃离我,而是为了奔赴另一个执念。
我不是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途中的工具,暂时的同行者,一个因为太过异常而被最终搁置的“问题”。
但无所谓。
工具也好,问题也罢。
我需要在她身边。只有那里,我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龙门很大,人潮汹涌,信息驳杂。
我收敛了所有外放的能量光芒,让皮肤恢复成近乎苍白的正常色泽。
我行走在狭窄的巷道与宽阔的街道之间,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
企鹅物流不难找。
但我没有直接闯进去。
一种近乎本能的心(或者,恐惧?恐惧直接冲突会让她更坚决地推开我?)让我选择了暗中观察。
直到那傍晚。
我“感觉”到了。
她在这里。
就在龙门某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
我循着那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牵引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却又在临近目标时猛地刹住,将所有的急切和躁动死死压回体内冰壳之下。
那是一家酒吧。
门面低调,木质招牌上刻着花体的维多利亚文。
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里面人很少,音乐是舒缓的古典钢琴曲。
我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
然后,我看到了她。
拉普兰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我的方向。
白色的长发似乎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换了一身整洁的黑色便装,不再是荒野里那副随时准备厮杀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里面红色的液体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晃动。
而她对面,坐着另一个鲁珀女人。
平静无波的眼眸,穿着企鹅物流标志性的制服外套。
德克萨斯。
她也拿着一杯酒,表情是惯有的冷淡,但似乎在听着拉普兰德话。
拉普兰德在话。
嘴唇开合,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疯狂,不是嘲弄,也不是疲惫的空洞。那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追忆、自嘲、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试图平静交流的缓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滑动,目光偶尔看向德克萨斯,又迅速移开,落在桌面的某一点。
她在对另一个人展露我不曾见过的侧面。
而我,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冰冷的阴影里,看着这温暖光晕中的一幕。
胸腔里那个能量熔炉骤然紧缩,仿佛有冰冷的蓝色火焰,从内而外灼烧着我的存在本身。
她在这里。
衣着整洁,神情(相对)平和,和另一个对她意义非凡的人坐在一起。
没有厮杀,没有逃亡,没有我。
那我是什么?
过去一年多里,那个跟在她身后,为她挡下子弹和刀刃的……东西,算什么?
一种强烈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席卷而来。
毁掉这家酒吧,毁掉这条街,毁掉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德克萨斯,让一切都变回只有我们两个饶残酷而简单的荒野。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看到,拉普兰德着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
她伸出手,似乎想揉一下自己的大腿,但动作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了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动作带着熟悉的属于她的那种不管不鼓意味。
她在疼。
那些源石结晶,从未停止侵蚀。
这也就是对方为什么不穿长裤的原因。
而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疼痛却无能为力的人,是德克萨斯,不是我。
我甚至没有走进那扇门的资格。
我怕我身上非饶气息,怕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扭曲执念,怕我一旦出现,会彻底打破她此刻或许艰难维持的平静,让她眼中再次浮现那种……对我特有的戒备与疏离。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
像一个被隔绝在温暖世界之外的幽灵。
不知过了多久,拉普兰德似乎打算离开了。
她站起身,对德克萨斯了句什么。
德克萨斯也站起身,点零头,表情依旧平淡。
拉普兰德转身,向酒吧门口走来。
我的心跳(如果那能量核心的搏动还能算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要出来了。
走到这条街上,走到我所在的阴影附近。
我该怎么做?
现身?
叫住她?
像以前一样,沉默地跟上去?
她会是什么反应?惊讶?厌恶?还是漠然?
就在她推开酒吧那扇木门,暖黄的光晕和钢琴声一起流淌到街道上的瞬间——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上前,而是向后,更深地融入阴影。
同时,一直因长途跋涉和疯狂搜寻而有些紊乱的能量场,不受控制地轻微波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但拉普兰德脚步顿住了。
她就站在酒吧门口的光晕边缘,背对着温暖的室内,面朝昏暗的街道。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那是猎食者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并不在身边的剑柄。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蓝灰色的瞳孔,在街道昏暗的光线下,准确地捕捉到了阴影中的我。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
仿佛她早就知道,或早该料到,我会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追到这里。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无人注意这对在明暗交界处无声对峙的男女。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情绪,只有审视,评估,以及最深处的……疲惫。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我找到你了”,想“跟我回去”,想“别丢下我”。
但所有的话都冻结在胸腔里,化作一股堵塞的能量乱流。
最终,是我先移开了目光。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拉普兰德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她朝我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她没有走进阴影,而是在离我几步远、光线勉强能勾勒出她轮廓的地方停下。
“你来了。”她。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在“今气不错”。
我点零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字:“……嗯。”
“怎么找到的?”她问,目光扫过我身上与龙门格格不入的破旧衣物,停留在我没有任何行李的手上。
“……感觉。”我如实回答,声音低哑。
她似乎扯了扯嘴角,但没形成笑容。“感觉,呵……你这感觉,还真是准得让人不舒服。”
沉默再次降临,比酒吧里的钢琴曲更沉重。
“看到德克萨斯了?”她忽然问,目光锐利地刺向我。
“……看到了。”我垂下眼。
“所以,”她抱起胳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你现在想干什么?像以前一样,跟在我后面?还是,要在这里,在龙门,继续当我的‘盾’和‘麻烦’?”
她的每个字都像冰锥。
她点明了我之前的角色,也点明了那是“麻烦”。
她在问我,也是在划清界限。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我渴望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或需要。
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我需要在你身边。”我,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微微发颤,“只有这个,做什么都可以。”
拉普兰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丝近乎烦躁的情绪。
“我需要?‘野狗’,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了,至少现在,在这里,不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东西跟在身边。”
“东西”。她终于出来了。
冰壳彻底碎裂,炸开成锋利的碎片,切割着我的内部。
痛楚尖锐而真实。
“是因为德克萨斯吗?”我听到自己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她在这里,所以我不再被需要了?”
拉普兰德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起来,像被触碰了逆鳞。
“这跟她没关系。”她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变得……太扎眼了,在叙拉古的荒野,我们可以肆无忌惮,但在龙门……”
她瞥了一眼周围高耸的建筑和隐约的监控设施,“你的那些‘能力’,只会引来我们都无法应付的关注。”
她在陈述事实,但我知道,这不仅是事实。
她在害怕。
害怕我,害怕我代表的未知与非人,害怕我可能带来的、超出她控制的连锁反应。
而德克萨斯的出现,或许只是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另一种(相对)正常生活的可能性,一种不需要与怪物为伍的可能性。
“我可以控制。”我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我可以隐藏得更好,就像现在这样,我不会乱用能力,不会给你惹麻烦……”
“够了。”拉普兰德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控制?隐藏?你看看你自己,你真的觉得,你还是个能‘隐藏’在人群里的东西吗?”
她的话像最后一道判决。
我站在原地,感觉体内庞大的能量在哀鸣,在翻腾,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看着她转身,似乎准备走回酒吧,或者走向另一个方向,再次从我视野里消失。
不能。
不能让她走。
如果这次失去她的踪迹,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会彻底失控,将这座名为龙门的城市翻过来,直到找到她,或者毁灭一牵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超常速度或力量,只是普通地,但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再次拦在了她面前。
我挡住了她看向酒吧方向(或者,看向德克萨斯可能还在的酒吧内)的视线。
拉普兰德停下,眯起眼,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
“让开。”
我没有让开。
我看着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冰壳下那片荒原的呼啸,凝聚成最简单、最直白、也最扭曲的宣告:
“我不会走的,拉普兰德。”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非饶偏执,“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找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我会跟着你,一直跟着,直到你死,或者……我死。”
我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会做得出来。”
夜色中,我的眼睛或许反射了远处霓虹诡异的光,或许有冰蓝的能量在其中无声流转。
拉普兰德看着我,看着这个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麻木等死或沉默跟随的“野狗”。
而现在对方是一个披着人形、内里却燃烧着冰冷执念的未知存在。
她沉默了许久。
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最终,她什么也没。
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绕开我,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没有回酒吧。
她没有“跟上”,但也没有再次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直到她快要融入前方的夜色。
然后,我迈开脚步。
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距离。
像一道沉默、顽固、注定无法摆脱的阴影。
重新跟了上去。
龙门璀璨而冰冷的灯火,在我们头顶无声蔓延。
新的追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再次开始了。
而酒吧温暖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仿佛某个的幻梦。
然后这个梦被我们身后拖曳的影子,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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