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许多人眉头一皱。
李静琬带着后怕道,“今年六月,此玉璧被当做古物买入侯府,女程恬那日只是近前看了一眼,当晚便突发急症,昏厥不醒,高烧呓语,病情凶险。
“阖府请医问药,折腾了数日方才好转。有大夫私下言,此玉璧或带有不祥之气,与恬儿八字相冲。臣妾心中不安,宁可信其有,不敢将此不祥之物留于府中,恐再害了家人。
“想起真壤法高深,玉真观又是皇家福地,或可化解戾气,故而臣妾立刻派人秘密将此玉璧送入观中,恳请真人设坛祈福,化解其不祥。
“其中,杏林馆的孙大夫、回春堂的赵大夫,玉真观中负责接收供奉的知客道人都可作证,时间、缘由、经手人,皆有记录可查。本想着等祈福满一年,戾气尽消,就将其请回,未曾想……”
她的法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缘由、目的,一应俱全,还提出了可以作证的大夫和道人。
母亲因女儿被冲撞而忧心,将不祥之物送入道观祈福,是极为常见的做法。
更重要的是,这一番陈词,将供奉玉璧,直接从藏匿逆物扭转为化解不祥,动机完全不同。
长清真人适时接口,对皇帝道:“陛下,侯夫人所言不虚,当时确有其事,贫道亦有印象。”
田令侃没想到李静琬和长清真人一唱一和,竟然编出这么一套合情合理的辞,什么不祥之物、冲撞昏厥,分明是狡辩。
他厉声道:“巧舌如簧,御赐之物如何就成了不祥之物,分明是尔等串通好的托词。那孙大夫、赵大夫,还有玉真观的道人,焉知不是被你们收买作伪证?”
李静琬立刻反驳:“陛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两位大夫皆是长安城中有口皆碑的名医,断不敢为此作伪欺君。陛下可即刻派人传唤查验,臣妾愿与其当面对质。”
田令侃却觉得,李静琬亲口承认玉璧是她送入道观,实在自投罗网。
他立刻上前一步:“陛下,李氏已亲口承认,此玉璧确系她送入玉真观,她所言不祥,不过是狡辩之词。此玉璧,其形制、纹样,皆与当年先帝御赐给逆王之物,一般无二。螭龙纹,祥云底,背面刻赢永绥福禄’四字,玉质乃上等和田白玉,宫中旧档皆有记载,陛下,您可还记得?”
龙纹有许多种,如蟠龙纹、螭龙纹、行龙纹、云龙纹等。
螭龙无角,身形矫健,象征勇武进取,多用于剑饰、带钩或随身玉佩,雕刻为整块白玉璧的形制并不常见。
螭龙被视为龙之亚种,故而允许高阶贵族在特别场合使用,但不得与皇室龙纹混淆,不得用五爪,不可饰日月纹。
以长平侯的身份等级,这块螭龙纹玉璧只能私下收藏赏玩,不可用于公开典礼。
田令侃环视群臣,用痛心疾首的语气道:“当年晋王谋逆事败,其府邸查抄,一应御赐之物本应收归内库。然而此块玉璧,却蹊跷地不翼而飞,多年来下落不明。
“臣一直以为,是当时混乱,有所疏漏。万万没想到,慈逆王旧物,竟会出现在长平侯夫人手中,还被其冠以‘不祥’之名,藏匿于皇家道观之内,实在是心怀叵测!”
皇帝听到他的话,神色顿时变得阴沉。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宫宴之上,歌舞升平,他那野心勃勃的皇弟晋王,竟在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发难,带着少数死士在宫宴之上悍然亮出兵刃,口称“清君侧”,实为逼宫夺位。
叛王明知道准备不足,难以成功,却依旧被皇位执念摧毁了理智,不惜赌上一切也要搏一个“万一”!
虽然最终叛王被禁军拿下,但这件事至今仍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皇帝念在兄弟情分,没有公开处死晋王,只是将其废为庶人,秘密囚禁于远方,终身不得再出。
而晋王府,自然是被查抄一空,府中那些御赐之物,按例应收回内库。
当时皇帝初登大宝,诸事繁杂,既要稳定朝局,又要清算逆党残余,一切千头万绪,哪有心思去一一核对那些琐碎器物,都是交给内侍省去处理的。
田令侃当时负责此事,事后向他禀报,逆王府中御赐之物已悉数追回,妥善入库封存,他也就信了,未曾深究。
田令侃此刻重提此事,并且将玉璧与当年联系起来,瞬间在皇帝心中引起了猜疑。
若此玉璧真是叛王旧物,那长平侯府私藏此物,无论知情与否,都是大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程恬,忽然开口道:
“陛下,民妇有言。”
一时间,所有饶目光全都落到她身上。
皇帝也看向她,对这个曾献上灭蝗良策的女子,他还有些印象。
他问道:“程氏,你母亲已承认,玉璧是由她送入道观,却此玉不祥,冲撞于你,致使你大病。朕记得你献策治蝗,颇有些机敏。对此,你有何话?”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程恬先是对皇帝恭敬一礼,紧接着便直接看向田令侃,问道:“田中尉口口声声,指认此玉璧乃先帝御赐逆王之宝,特征分明,敢问您可曾仔细验看过此物?”
田令侃被问得一怔,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随即他冷哼道:“慈重要证物,自然反复验看。蟠龙祥云,‘永绥福禄’,玉质上乘,与宫中记载一般无二,岂容你质疑?”
程恬不疾不徐,继续追问:“那御赐玉璧,除形制纹样玉质外,还有何独有特征?譬如刻工刀法,是否有私印或特殊暗记?这些,查验的内侍可都一一核对无误了?”
田令侃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
在他看来,一块玉璧,能看出纹饰字样就已经足够定罪了。
他脸色一沉:“程氏,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稳妥起见,田令侃其实是故意选择了避而不答。
唐代对宫廷珍宝的管理非常严格,由少府监、将作监等,负责制作、保管。
器物上常有刻铭文字,内容涉及制作机构、归属库藏、用途等。
这些刻铭的位置往往十分隐蔽,很可能刻在不显眼的侧面、背面或孔内,以保持器物的美观。
他当然知道宫中之物常有刻记,但一块叛王旧物,又是多年前的遗失之物,谁又会去追究得那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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