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深冬,三藩之乱已进入第四个年头。
这场由割据藩王发起的战乱,早已撕碎了南方半壁江山的安宁。吴三桂的周军、康熙的清军、耿精忠的闽军、尚之信的粤军,四方兵马在湖南、江西、广西、广东、福建杀得昏黑地。兵锋所至,城池化为焦土,良田沦为战场,百姓惨遭蹂躏——清军劫掠粮饷,周军强征壮丁,闽军搜刮财物,粤军屠戮村寨,昔日鱼米之乡,如今饿殍遍野,哀鸿遍地。
据湖广总督府的粗略统计,四年来,南方各省流离失所的难民突破百万。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逃离被战火吞噬的家园,在深山老林、荒郊野岭中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病无医药,冻雹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清廷只顾平叛,视百姓如草芥;三藩只顾扩张,视生民为刍狗。偌大的南方,竟无一处能让百姓安身立命的净土。
而万山各据点,如同乱世中的孤岛,藏在湘赣交界的深山腹地,避开了战火的直接席卷,也成了难民们暗中打听、拼死投奔的唯一希望。
万山十余年坚守抗清、不劫掠、不苛待百姓的名声,早已在民间口口相传。百姓们都知道,湘赣深山里有一支“刘主公”的队伍,不抢粮、不抓丁、开仓放粮、庇护流民,是乱世里唯一的活路。
自入秋以来,万山外围的山林、溪涧,每日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摸索而来。他们有的从湖南衡山逃来,有的从江西袁州奔来,有的从两广贺州辗转而来,个个面如菜色,骨瘦如柴,孩童的啼哭、老饶呻吟,在山谷间回荡,声声锥心。
万山总寨的议事堂内,气氛沉重。
刘飞端坐主位,案上摆着陈明远、李毅联名呈上的急报,辰谷基地、总寨外围、湖广联络点,每日都有难民涌入,数量已达上千,若再不做出决断,难民们便会饿死、冻死在深山之外,也极易暴露万山的隐秘根基。
“主公,难民越来越多,再不收容,怕是要出大乱子。”李毅眉头紧锁,语气焦灼,“辰谷基地的外围山林,已经聚了三百多户,近千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再熬几日,就要冻饿而死了。”
陈明远补充道:“难民皆是无辜百姓,被战火所迫,走投无路。收容他们,能收拢民心,壮大我们的根基;可若收容,三大难题无解——粮食不足,药品短缺,住所匮乏,更要严防清廷细作混入,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众将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收容,称万山起兵本就是为了百姓,见死不救,违背初心;有人主张遣散,称万山物资有限,自身尚且蛰伏蓄力,无力养活上千难民,还会引火烧身。
刘飞沉默良久,目光望向窗外漫飞雪,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
万山的根基,从来不是火器,不是工坊,不是深山险地,而是民心。
当年磐石防线死守,是百姓用血肉支援;如今十年蛰伏,是百姓用隐秘庇护。乱世之中,收容难民,便是收容民心;失去民心,万山便成了无根之木,再好的火器、再险的地形,也守不住。
但陈明远的没错,风险与困难,实实在在。
清廷的细作无孔不入,若混在难民中潜入基地,便能摸清万山的布防、产能、人数,一封密信送出,清军与吴军便会蜂拥而至,十年蓄力,毁于一旦。
“收容。”
刘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定下了最终决断:
“但必须是秘密收容、严格甄别、有限接纳。我们救的是无辜百姓,不是乱世细作;我们养的是民心根基,不是累赘祸患。”
他当即提笔,写下战乱收容三准则,又制定了一套严苛到极致的难民甄别程序,由李毅负责防务安保,陈明远负责安置甄别,辰谷基地作为核心收容点,全力执行:
第一,秘密接纳,绝不声张。只在万山外围设置三处隐蔽收容点,由斥候暗中引导难民进入,严禁在官道、集镇公开收容,杜绝暴露基地位置;
第二,分层安置,分散观察。所有难民不分老弱,一律先安置在收容点的临时草棚,按户分散,不得聚集,由情报人员暗中监视;
第三,三月甄别,劳动考核。所有难民必须经历三个月观察期,期间参与垦荒、砍柴、筑屋、工坊打杂等劳动,由万山老人、匠人、斥候轮番观察,记录言行举止;
第四,思想教化,明辨初心。每日向难民讲述万山起兵的初衷——不为割据封侯,只为驱逐清廷、守护百姓,剔除心存异志、妄图投机者;
第五,可疑即遣,绝不姑息。凡言行诡异、打听基地布防、来历不明、拒不劳动、挑拨是非者,一律立即遣散,送出万山势力范围,绝不留用。
命令下达,万山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辰谷基地作为核心收容点,率先开辟出三处隐蔽临时收容区,藏在密林深处、绝壁之下,用竹木、茅草搭建简易避风棚,铺上干草,勉强抵御风雪。粮食从总寨、辰谷的储备粮中挤出,按人定量发放,每日两餐稀粥,虽不果腹,却能保住性命;工坊赶制简易棉衣、草鞋,分发给难民;医馆的郎中携带草药,每日巡诊,救治冻伤、风寒、腹泻的百姓。
可难题接踵而至。
上千难民的口粮,短短十日便消耗了辰谷两成储备粮,总寨的粮仓也告急;药品本就紧缺,难民中风寒、疟疾蔓延,草药很快见底;临时草棚不足,大雪封山,不少难民依旧露宿山林;更让人心惊的是,情报人员在难民中,揪出了七名清廷细作。
这些细作伪装成难民,衣衫破烂,面带饥色,却暗中打听辰谷工坊位置、总寨入口、火器产能,甚至偷偷在山林中留下标记。若非甄别程序严苛,这些细作一旦潜入基地核心,后果不堪设想。
李毅当即下令,将七名细作秘密遣送至百里之外的清军防线附近,任由清军自食其果,同时加强收容区的戒备,暗哨翻倍,严禁任何外来人员擅自靠近基地核心。
物资的困境,逼得万山不得不动用所有渠道。
两广南源据点紧急调拨海外贸易换来的粮食、药材,由隐秘商队冒着风雪送往辰谷;
与郑氏的海上同盟发挥作用,郑经接到刘飞的求援信,当即调拨台湾屯田的稻米、南洋采购的药材,由水师快船送至两广沿海,辗转送入深山;
辰谷基地发动所有能劳动的难民,开垦山谷中的荒地,播种耐寒的土豆、粟米,争取来年春收自给自足;
工坊暂停非必要生产,全力打造农具、炊具,为收容区提供物资;
总寨实行全员减粮,将士、匠人、流民一律同标准口粮,勒紧裤腰带,共渡难关。
风雪之中,三个月的观察期,在艰难中缓缓推进。
收容区里,每日都是忙碌的景象:
青壮年难民扛着锄头,开垦荒地,修整梯田,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
妇女们拾柴、洗衣、熬粥、照顾老弱,手脚不停;
老人们编织竹筐、草鞋,补贴日用;
万山的匠人、郎症读书人,穿梭在收容区,教难民劳作,为百姓治病,讲万山的初心。
甄别组的成员,日夜不休,记录着每一户难民的言行:
来自湖南衡山的王铁匠,祖传打铁手艺,战乱中家破人亡,进入收容区后,主动帮万山修补农具、锻造零件,手艺精湛,任劳任怨;
来自江西袁州的苏郎中,世代行医,擅长治疗风寒、疟疾、刀伤,自愿为难民诊病,分文不取,救活了数十名重病百姓;
来自广西贺州的柳书生,秀才出身,战乱中弃笔从戎,后被打散,知书达理,帮万山登记账目、书写情报、教孩童识字;
还有数百名青壮年,身强力壮,忠厚老实,感念万山的救命之恩,主动要求守护山谷,抵御流寇、溃兵。
而那些来历可疑、投机取巧、打探机密的人,在三个月的观察中,无所遁形,被逐一遣散。
康熙十六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三个月的甄别期,正式结束。
上千名难民中,剔除了来历不明者、投机者、细作,最终六百二十七人,通过了所有考核,正式成为万山的新成员。
这六百余人,拖家带口,心向万山,成了万山最坚实的新鲜血液。
其中,王铁匠等二十三名手艺匠人,被编入辰谷工坊,充实了军工制造的力量,让火器、农具的产能再提一成;
苏郎中等七名医者,组建了辰谷医馆分馆,彻底解决了难民与基地成员的病痛困扰;
柳书生等十二名读书人,成立了万山账房、情报缮写室、孩童学堂,管账目、传情报、育孩童,填补了万山文职的空白;
四百余名青壮年,自愿加入万山护卫队、斥候队,经过简单训练,配备简易火器,成了基地防御的新生力量;
剩下的老弱妇孺,负责垦荒、纺织、炊事,让辰谷基地的自给能力大幅提升。
辰谷基地内,昔日的临时草棚,变成了整齐的竹木屋舍;开垦的梯田泛着新绿,即将迎来春收;工坊的锤声更加响亮,医馆的药香弥漫山谷;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护卫队的呐喊声回荡山林。
六百新成员的加入,让辰谷基地从一个隐蔽的军工支点,变成了一个军民合一、自给自足、民心所向的隐秘城。
万山总寨,刘飞看着陈明远呈上的甄别名册与人员安置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淡笑。
“六百余人,不是负担,是宝藏。”他指尖拂过名册上的名字,语气欣慰,“匠人、郎症读书人、青壮,各行各业,应有尽樱战乱之中,我们收容的不是难民,是民心,是根基,是未来燎原的星火。”
陈明远躬身道:“主公,若非您定下严苛的甄别程序,断然不会有今日的圆满。如今辰谷民心安定,产能提升,防御稳固,我们的力量,又壮大了一分。”
李毅朗声道:“新加入的青壮,训练刻苦,忠心耿耿,护卫队扩至五百人,辰谷、总寨的防御,固若金汤!”
窗外,春风拂过山林,带来了生机与希望。
三藩之乱的战火依旧在南方燃烧,清廷与三藩依旧在厮杀,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中挣扎。而万山,在这乱世之中,守住了一方净土,收容了六百民心,扎稳了内陆根基。
刘飞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辰谷基地的标记上,心中默念:
火器为刃,工坊为基,民心为根。
乱世之中,得民心者,方能得下。
这场战乱,摧毁了无数家园,却也让万山收获了最珍贵的民心。
蛰伏的星火,又添了六百薪柴,离燎原的那一刻,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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