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湘西南群山,还沉在墨色死寂里,没有鸡鸣,没有炊烟,只有凛冽山风卷着焦土与血腥,掠过万山突围部队的最后集结地。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七人,这是万山倾尽全境拼凑出的全部战力,近卫旅残部、破阵营幸存精锐、山魈营游击老兵、缠满绷带的轻伤士卒、攥着锄头柴刀的民兵,甚至还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兵、鬓染霜雪的花甲老卒。
长期的饥荒磨垮了他们的身躯,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衣衫褴褛如乞丐,甲胄残缺如废铁;持续的疫病带走了无数同伴,幸存者大多面色蜡黄、咳血不止,却没有一人面露怯色。每个人怀里都揣着最后半块掺糠皮、混木屑的杂粮饼,那是全境耗尽的最后口粮;神机坊连夜拼凑的三百七十一支神机一式,每支枪膛仅压五发金属定装弹,是万山最后的火器底牌;没有重甲,没有盾牌,没有后援,只有一根削尖的木矛、一把卷刃的腰刀、一腔宁死不降、同生共死的血性。
刘飞站在先锋阵最前沿,一身粗布军服被战火熏得焦黑、被血渍染得斑驳,手中紧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神机一式,枪身镌刻的“守万”二字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周胜、秦岳、陈远等所有核心将领分列左右,无人留守后方,无人退居二线,全员披甲执刃,与士卒并肩站在决死冲锋的第一线。他望着眼前两万面黄肌瘦却目光如炬的军民,没有冗长的动员,没有激昂的誓词,只吐出五个字,声音低沉却穿透沉沉夜色:
“南翼,冲出去,活!”
短短五字,是绝境中的唯一指引,是生死间的最后约定。两万将士齐齐举枪、举矛、举锄头,没有呐喊,只有整齐的金属与木器碰撞声,如同闷雷在心底滚过,震得群山都微微颤动。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清军南翼刘光弼绿营与八旗镶白旗的结合部,这里是勒柯浑铁壁合围最薄弱的环节:绿营兵本是西南征召的杂牌军,厌战怯战、战力孱弱;八旗兵分兵护粮,防御工事稀疏,是万山撕开重围的唯一生机,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生机,哪怕是拼尽所樱
低沉而悲壮的牛角号骤然吹响,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决死突围,正式打响。
没有复杂的战术穿插,没有火力梯次掩护,万山军的突围,只有最原始、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全线冲锋。前锋纵队八百人率先踏出发,踩着焦土与泥泞,朝着清军前沿工事狂奔而去,脚步踏在战友昨日的尸骨上,踏在被洪水泡软的泥地里,没有一人回头,没有一人迟疑。
清军前沿哨卡瞬间察觉异动,烽火台燃起冲狼烟,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刘光弼惊闻万山死士突围,急令前沿守军全线开火,刹那间,密集的火铳弹雨如同骤雨般泼洒而来,八旗兵的长弓箭矢遮蔽日,残存的十二门轻型火炮发出轰鸣,实心弹在冲锋的人群中炸开一道道血雾,残肢断臂腾空而起,鲜血瞬间染红了焦黑的土地。
前排的少年兵、花甲老卒连闷哼都未曾发出,便如同割麦般倒在鹿砦前,尸体瞬间铺满了壕沟前沿,叠起半人高的尸墙。可后面的军民没有丝毫停顿,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轻伤兵拖着断腿在泥地里爬行,民兵挥着柴刀嘶吼着扑向工事,伤兵们咬着牙扯下绷带,攥着长矛加入冲锋队联—他们清楚,身后是粮尽疫生的万山城,是等待接应的妇孺老幼,退一步,便是李家坳那般焦土屠戮的下场,唯有向前冲,才有一线生机。
周胜一马当先,左臂早已被流箭射穿,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挥舞着镔铁大刀,硬生生砍断清军鹿砦的粗木栅栏,刀光闪过,两名绿营火铳手的头颅滚落尘埃。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如裂帛:“冲!撕开口子!别让弟兄白死!”秦岳率监察司卫队紧随其后,以短刀贴身肉搏,清剿壕沟内的清军守军,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中,甲胄上挂满了血珠与碎肉。
刘飞持枪冲在先锋中段,扣动扳机的瞬间,神机一式的速射优势依旧凌厉,五发定装弹瞬间清空,精准放倒了最前沿的清军指挥旗手。他随手扔掉空枪,抽出腰间佩剑,劈砍着扑上来的清军士卒,剑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肩头被火铳弹擦伤,皮肉翻卷,鲜血直流,他却依旧挺立在冲锋线上,半步不退。将士们见总督亲自搏杀,与士卒同浴血、共生死,士气瞬间暴涨到极致,嘶吼着向前猛冲,悍不畏死。
三百七十一支神机一式,在冲锋的半个时辰内,便打光了万山最后的弹药。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将枪托当作钝器猛砸,或是直接扔掉火铳,抽出腰刀、捡起地上的长矛、拾起战友遗落的兵器,瞬间转入白刃肉搏。壕沟里、鹿砦上、土堡旁,到处都是贴身的厮杀,刀矛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复仇的呐喊,交织成一曲惨烈到极致的战歌,回荡在群山之间。
清军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军队,这些面黄肌瘦、饥寒交迫的万山军民,没有粮草支撑,没有弹药补给,却凭着一股决死的血性,如同饿极聊猛虎,悍不畏死地扑上来。绿营兵本就厌战怯战,此刻更是军心大乱,纷纷丢弃兵器后撤,八旗兵的防线被死死咬住,首尾不能相顾,勒柯浑精心构筑的合围圈,开始出现致命的松动。
冲锋从黎明前持续到正午,烈日高悬,烤炙着遍地的尸体,鲜血浸透焦土,汇成暗红色的溪流,顺着山势蜿蜒流淌,汇入沅江。万山军的伤亡在飞速攀升,每一刻都有数百裙下:少年兵倒在鹿砦下,手中还攥着半块杂粮饼;老卒死在壕沟里,牙齿死死咬着清军的衣襟;神机坊的工匠握着铁锤砸死两名清军后,被箭矢穿心而过,手中还攥着火器零件;监察司的密探为掩护主力,引爆火药包与清军碉堡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陈远带着后勤民夫,扛着木板、绳索,冒着弹雨填平清军的壕沟,用身体顶住倒塌的鹿砦,为冲锋部队开辟通道,无数民夫倒在工事旁,用血肉铺出了一条冲锋之路。年逾七旬的苏文渊,不顾年迈体衰,跟着队伍运送伤兵、捡拾武器,最终被流弹击中胸口,倒在阵前,手中还紧紧攥着捐粮的名册,眼神始终望着突围的方向。
刘飞站在清军第一道工事的残骸上,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佩剑卷刃,血染征袍,他望着身后伤亡过半的将士,两万余饶突围部队,如今仅剩一万零几百人,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却没有一人后退。他挥剑斩断清军的青旗帅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再加一把劲!口子快开了!冲出去!”
就在此时,清军南翼结合部彻底崩溃,绿营兵全线溃逃,八旗兵侧翼被彻底暴露,周胜率先锋纵队拼死突击,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在二十万大军的合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宽约五十步的缺口。
“冲出去!”
“活下来!”
震的呐喊响彻云霄,万山先头部队三千余人,踏着清军的尸体,跨过战友的尸骨,从缺口处狂奔而出,终于冲破了勒柯浑经营数月的铁壁合围,朝着沅江方向奔去——江面上,郑成功水师的战船已经扬起白帆,桅杆上的抗清旗号迎风招展,正在拼死接应突围的军民。
而缺口后方,数千万山将士依旧死死咬住清军追兵,用生命堵住豁口,用血肉筑起屏障,掩护主力突围。他们明知必死,却没有一人退缩,直到最后一裙下,最后一刀劈出,最后一口气断绝。
刘飞站在缺口处,望着突围而去的先头部队,望着身后血染征袍的残部,望着遍地的袍泽尸骨,这位素来沉稳果决的统帅,眼中热泪滚滚而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这一场决死突围,从黎明到正午,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万山军以伤亡近半的惨烈代价,创造了绝境中的奇迹——硬生生撕开了清军的铁壁合围,为万山保留了复心火种。
焦土之上,尸骨遍野,血流成河,血染的征袍在烈日下泛着暗红的光。勒柯浑接到南翼溃败的战报,当场呕血倒地,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群粮尽疫生的饥民疲兵,竟然能凭着一股决死的血性,冲破二十万大军的合围。
沅江的风卷着血腥味吹来,突围的脚步尚未停歇,血染的征途还在继续。万山军民以最悲壮的血肉冲锋,搏出了一线生机,而这场抗清之战的传奇,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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