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柯浑的焦土烈焰焚尽了万山外围的最后一丝生机,连绵三十里的焦土如同一道冰冷的囚笼,将万山核心区死死困在群山之间,彻底斩断了民间补给、山野采撷与外部联络的所有可能。短短十日之间,万山境内的生存状况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饥荒、瘟疫如同两把夺命的镰刀,交替收割着军民的性命,绝望的阴霾笼罩着每一座堡垒、每一处村寨、每一间营房,潜藏的动摇势力趁机暗流涌动,暴动与叛逃的苗头悄然滋生,刘飞自起兵割据万山以来,第一次遭遇了足以摧毁根基的内部统治危机,外有清军铁壁合围、焦土屠戮,内有粮尽疫生、人心崩裂,内忧外患交织,让整个万山防线都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粮食的枯竭率先击穿了军民的生存底线。战前储备的粮食在数月围困与洪灾损耗中早已见底,郑成功水师拼死送来的应急粮秣不过是杯水车薪,陈远主导的战时配给制度一降再降,早已跌破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一线战兵每日仅能领到半斤掺着糠皮、木屑的杂粮粥,民兵与百姓则减至三两,老弱妇孺更是仅有两口稀汤果腹。焦土政策让山野间的野菜、葛根、树皮、野果被搜刮一空,连崖壁上的苔藓、树根都被刨掘殆尽,不少百姓为了饱腹,开始吞食观音土,腹胀如鼓、腹痛难忍,最终肠穿肚烂而死,饿殍倒毙在路边、田埂、壕沟旁的场景随处可见,昔日炊烟袅袅的万山城,如今连稀粥的香气都成了奢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饥饿与死寂。
粮库的木门终日紧锁,由近卫旅重兵把守,仓内仅剩的数万斤杂粮是支撑防线的最后底牌,连刘飞与核心官员都每日仅食一餐稀粥,与军民同甘共苦。可即便如此,粮食的消耗速度依旧远超预期,伤兵需要口粮维持生机,士兵需要体力坚守阵地,孩童需要养分苟延残喘,每一粒粮食都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救命之物,私下换粮、偷粮、抢粮的偶发事件层出不穷,昔日和睦的乡邻为了半块窝头反目,至亲骨肉为了一口稀汤争执,人性的底线在极致的饥饿面前,开始不断崩塌。
比饥荒更致命的瘟疫,紧随其后席卷全境。持续的营养不良让军民的抵抗力跌至谷底,焦土屠戮后的尸臭、洪水过后的污水、密集营地的污秽、无人掩埋的饿殍,共同构成了瘟疫滋生的温床,伤寒、痢疾如同野火般在军营与村寨中疯狂蔓延。惠民药局的药材早在半月前便已耗尽,郎中们束手无策,只能用煮沸的清水、晒干的艾草勉强消毒,根本无法遏制疫情扩散。染病者先是高热不退、上吐下泻,随后浑身溃烂、昏迷不醒,从发病到死亡往往不过两日,军营中的伤兵本就伤势沉重,染病后更是十死无生,村寨里的老人与孩童最先倒下,一户户人家满门病死,尸体堆积在院落与壕沟中,因人力匮乏无法及时掩埋,腐烂后进一步加重疫情,形成了无解的死亡循环。
鹰嘴峡中线堡垒中,每日都有士兵因伤寒倒在射击位旁,前一刻还握着神机一式的手,下一刻便僵硬垂落;万山城的安置点里,孩童的啼哭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亲人收尸时压抑的呜咽;黑松谷的工坊旁,工匠们拖着病体赶工,却接连有人栽倒在机床旁,再也没有醒来。疫情与饥荒双重夹击,让万山的非战斗减员每日都以数百人计,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铠甲穿在身上如同挂在枯枝上,连举枪的力气都日渐衰弱,百姓们衣衫褴褛、面如菜色,麻木地行走在街巷中,如同行尸走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饶心智,昔日同仇敌忾的斗志,在生死存亡的煎熬中,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极致的苦难与绝望,成了滋生动摇与背叛的温床。那些后期归附的清廷旧吏、绿营降官,以及看重身家性命的本土士绅,本就因焦土屠戮与饥荒疫情心生怯意,此刻彻底放弃林抗的念头,认为刘飞的顽抗不过是让全城军民陪葬,唯有献城投降,才能换取勒柯浑的宽恕,保全自身与家族的性命。以原清廷湘南吏员周文彬、本地士绅梁万成为首的动摇派,暗中串联了二十余名官员、士绅与部分降将,在万山城偏僻的祠堂秘密集会,门窗紧闭、戒备森严,避开监察司的耳目,商议献城投降的具体条件。
他们一致认为,万山粮尽疫生、外援断绝,磐石防线已是强弩之末,抵抗到底只会落得李家坳那般焦土屠戮的下场,唯有主动献城,将刘飞与核心将领绑送清军,才能保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换取自身的官爵与田产。周文彬更是暗中派遣心腹,化妆成流民潜出防线,联络清军外围细作,向勒柯浑传递密信,承诺待清军总攻时,打开万山城北门接应,里应外合攻破防线,只求清军入城后不屠戮平民、保全士绅田产。这些动摇派遍布官府、军营与乡野,手握部分职权,暗中散布投降言论,蛊惑人心,让本就低迷的士气愈发涣散,不少新附民兵与降兵开始私下议论,动摇的种子在万山内部悄然生根发芽。
饥荒引发的直接暴动,成为了内部裂痕爆发的导火索。驻守万山城郊粮库的三百名新附民兵,多是外围村寨幸存的难民,连日的稀汤寡水早已让他们耗尽了耐心,听闻粮库中尚有存粮,在几名被投降派蛊惑的头目煽动下,终于在一个深夜爆发了暴动。他们手持锄头、柴刀,嘶吼着“开仓放粮、活命要紧”,疯狂冲击粮库大门,砸毁围栏、殴打值守士兵,妄图抢夺最后的储备粮食,一旦粮库被攻破,前线士兵将彻底断粮,磐石防线会瞬间不攻自破。
危急时刻,秦岳亲率监察司卫队与近卫旅一个队火速赶到,以雷霆之势封锁现场,鸣枪示警无效后,果断下令镇压,当场击毙带头冲击的十余名暴动头目,生擒其余参与者,全程不过半柱香时间,这场未遂暴动便被迅速平息。为以儆效尤,刘飞下令将为首的三名煽动者当众处决,张贴告示严明军纪,严禁哄抢粮库、造谣惑众,可即便如此,内部的裂痕已然清晰可见——暴动的民兵皆是饥寒交迫的底层军民,他们的暴动并非通敌叛国,而是求生本能的爆发,这恰恰明,饥荒与绝望已经击穿磷层军民的心理防线,即便没有投降派的蛊惑,内部崩塌的风险也已迫在眉睫。
暴动平息的当夜,刘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连夜巡视了鹰嘴峡防线、万山城安置点与黑松谷工坊,他走过堆满饿殍与病尸的街巷,看着士兵们倒在射击位旁的身躯,听着百姓们压抑的呜咽与孩童微弱的啼哭,看着粮库中仅剩的数万斤杂粮,感受着投降派暗流涌动的背叛气息,这位素来沉稳果决的统帅,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意。
起兵数载,他筑防线、造火器、安百姓、联外援,数次击退清军围剿,将万山打造成西南抗清的坚固堡垒,可如今,外部的焦土围困与内部的饥荒瘟疫,让所有的努力都濒临崩塌。士兵在饿死、百姓在病死、动摇派在串联、底层在暴动,他能以铁腕镇压暴动,能以军令约束军队,能以威望安抚人心,却变不出粮食、造不出药材、挡不住瘟疫、斩不断人心的动摇。勒柯浑的焦土政策,看似是对外的屠戮,实则是对内的绞杀,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迫万山从内部自行瓦解。
周胜、陈远、秦岳等核心嫡系始终追随左右,不离不弃,他们看着刘飞憔悴的面容、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悲痛却又无计可施。粮食、药材、外援,每一项都是死局,投降派的串联尚未摸清全部脉络,瘟疫的蔓延仍在加剧,饥荒的煎熬看不到尽头,清军的合围依旧密不透风,稍有不慎,便是全城覆灭、尸骨无存的下场。
万山城的夜色漆黑如墨,寒风吹动着残破的战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万山军民绝望的哀鸣。粮库的灯火微弱,疫区的死寂沉沉,投降派的密谋仍在继续,暴动的余波尚未平息,饥荒与瘟疫的镰刀依旧在疯狂收割,刘飞站在总督府的高台上,望着漆黑的群山与远处清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心中清楚,这是他起兵以来最黑暗、最严峻的时刻,外部的强敌尚可用工事与火器抵御,可内部的饥荒、瘟疫、动摇与背叛,才是真正能摧毁万山的致命利刃,一旦内部人心崩解,磐石防线便会瞬间化为齑粉,数十万军民的性命,都将系于他一念之间,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绝境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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