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兵部匠作司食堂门口啃第十一块干粮饼时,周明德端着一碗稀粥、两个硬馒头,愁眉苦脸地在他旁边坐下。
“陈侯,这饭......真没法吃了。”周明德把粥碗往地上一搁,粥汤洒出来一半,“您看看,是粥,米粒数得清;馒头硬的能砸死人。工匠们每干重活,就吃这玩意儿,哪有力气?”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接过周明德的馒头,用手掰了掰——真没掰动。他拿起馒头在青砖地上敲了敲,“梆梆”响。
“好家伙,”陈野咧嘴,“这哪儿是馒头,这是暗器啊。老周,食堂谁管的?”
“后勤司。”周明德叹气,“兵部各司的伙食都归他们管。咱们匠作司是最底层,历来吃的都是最差的。以前也闹过,没用——后勤司主事是户部侍郎的舅子,关系硬,克扣伙食费的事儿谁都知道,可没人敢管。”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看看去。”
食堂在后衙西侧,三间瓦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膳堂”二字。正是午饭时间,几十个工匠端着碗排队打饭,个个脸上没笑模样。打饭的是个胖厨子,挥舞着大勺,舀一勺稀粥抖三抖,落到碗里就剩半勺。
“下一个!”胖厨子不耐烦地喊。
排到前头的是个年轻工匠,端着碗:“王师傅,多给点粥吧,实在不够吃......”
“不够吃?”胖厨子瞪眼,“朝廷定的份例就这些!嫌少别吃!”
年轻工匠还想什么,被后面的人拉了一把,默默端着半碗粥走了。
陈野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他转身对周明德:“老周,去把沈括、莫雷、还有那三个老匠头都叫来。对了,刘文清也叫上——让他带上纸笔。”
周明德一愣:“陈侯,您这是......”
“不是要写条陈吗?”陈野搓搓手,“咱们写个《关于改善兵部匠作司伙食的可行性报告》。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收集点‘素材’。”
半炷香后,一群人聚在食堂门口。沈括推着眼镜,不明所以;莫雷抱着他的本子,随时准备画图;老钱、老孙、老李三个匠头搓着手,有点紧张;刘文清拿着纸笔,一脸严肃。
陈野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咱们搞个‘食堂体验活动’。每人打一份饭,吃完了,写感受——饭量够不够,味道怎么样,吃完了有没有力气干活。沈先生,你负责记录数据;莫雷,你画个流程图,从排队到吃完要多久;刘御史,你写文字报告,重点写工匠们的‘用餐体验’。”
“这......”刘文清犹豫,“陈侯,这算不算......题大做?”
“民以食为,吃饭是大的事。”陈野拍拍他肩膀,“刘御史,你写奏章的时候,不也‘体察民情’吗?这就是最直接的民情。”
完,他自己走到队伍末尾,排队。
食堂里的人看见陈野排队,都愣了。胖厨子也看见了,手一抖,粥勺掉锅里了。陈野是谁?现在兵部谁不知道——挂着侯爵衔,穿皮围裙,在匠作司搞什么蒸汽机的怪人。听连孙尚书都让他三分。
队伍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声:“陈侯,您先打......”
“不用。”陈野摆手,“排队,讲规矩。”
他规规矩矩排到窗口,递上碗。胖厨子手有点抖,想多舀点粥,被陈野制止:“按份例来,该多少是多少。”
一碗稀粥,一个硬馒头,一碟咸菜——这就是午饭。
陈野端着饭,走到工匠们吃饭的长条桌旁坐下,开始吃。粥确实稀,馒头确实硬,咸菜齁咸。他慢条斯理地吃完,连碗底的粥汤都舔干净了。
“记录。”他对沈括,“陈野,男,三十岁,体重约一百四十斤,午餐饮用稀粥一碗、馒头一个、咸菜一碟。用餐时间一刻钟。饭后感受——饿。”
沈括认真记下。
其他人都学着陈野,打了饭,吃完,报数据。老钱吃完馒头,捂着腮帮子:“俺这牙......差点崩了。”老孙叹气:“这粥,跟水差不多,撒泡尿就没了。”老李更直接:“吃完这顿饭,俺下午干活的力气少三成。”
莫雷在本子上画了个流程图:排队(半柱香)→打饭(二十息)→用餐(一刻钟)→饭后状态(萎靡)。
刘文清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陈野:“陈侯,数据收集完了。然后呢?”
“然后?”陈野站起身,“去找后勤司主事‘汇报工作’。”
后勤司在兵部前衙东侧,独门独院,比匠作司气派多了。主事姓赵,叫赵有财,四十出头,肥头大耳,正坐在屋里喝茶,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芝麻糖,看着就精致。
见陈野带着一群人进来,赵有财眼皮都没抬:“陈侯啊,有事?”
“有点事。”陈野拉把椅子坐下,把沈括的记录本、莫雷的流程图、刘文清的报告,一起拍在桌上,“赵主事,看看这个。”
赵有财扫了一眼,嗤笑:“陈侯,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陈野指着报告,“匠作司一百多号工匠,每干的是重活累活,吃的却是稀粥硬馒头。长此以往,体力不支,影响军械制造进度。我算过了,按现在的伙食标准,一个工匠每摄入热量不足,工作效率至少降低三成。兵部今年要造五千门炮、十万支箭,如果因为工匠吃不好而拖延工期......”
他顿了顿,看着赵有财:“这责任,谁担?”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陈侯,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匠作司的伙食标准,是兵部定下的,有规矩的。您要嫌不够,自己贴钱加餐啊。”
“哦?”陈野笑了,“规矩?什么规矩?规定工匠只能吃稀粥硬馒头的规矩?赵主事,要不咱们去孙尚书那儿,把规矩拿出来,一条一条对?”
赵有财不话了。规矩?哪有什么明文规定,都是潜规则——后勤司克扣伙食费,从上到下层层扒皮,最后到工匠嘴里,就剩这点东西了。
“陈侯,”赵有财换了个语气,“您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情况。兵部经费紧张,各处都要用钱,伙食上......只能紧着点。要不这样,我给您匠作司的伙食标准提一提,每多加一道菜,怎么样?”
“一道菜?”陈野摇头,“不够。”
“那两道?”
“不够。”
赵有财脸色沉下来:“陈侯,您别得寸进尺。后勤司有后勤司的难处,您体谅体谅。”
“我体谅你,谁体谅工匠?”陈野站起身,“赵主事,我也不为难你。从明起,匠作司的食堂,我自己管。伙食费照常拨,但怎么花,我了算。”
赵有财勐地拍桌子:“你放肆!后勤司是兵部正经衙门,岂容你胡来!”
“胡来?”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永昌帝赐的“忠勤”玉佩,往桌上一放,“陛下让我在兵部‘协助整顿军械制造’,这‘制造’二字,包括工匠的吃喝拉撒。赵主事,要不咱们进宫,问问陛下,我管不管得着?”
玉佩在桌上泛着温润的光。赵有财看见玉佩,脸白了——御赐之物,见玉佩如见君。他可以不把陈野放在眼里,但不能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你......你......”赵有财手指发抖。
“就这么定了。”陈野收起玉佩,“老周,从今起,你兼管匠作司食堂。老钱、老孙、老李,你们三个负责采买。沈先生,你算账——每的伙食费、采买成本、人工成本,一笔一笔记清楚。刘御史,你监督,每三写一份‘食堂运行报告’,直接呈给孙尚书。”
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主事,你那四碟点心挺精致的,哪儿买的?贵不贵?从哪儿报的账?我也学学。”
赵有财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汗如雨下。
从后勤司出来,周明德还有点懵:“陈侯,咱们真自己管食堂?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陈野边走边,“老周,你算算,现在拨给匠作司的伙食费,每人每多少?”
周明德拿出本子:“按兵部标准,匠人每二十文,管事三十文,官员五十文。咱们匠作司一百五十三人,匠人一百二十,管事二十,官员十三......每总共是......”
他算了算:“三千四百九十文,约合三两半银子。”
“三两半银子,”陈野掰着手指,“一百五十人吃饭,平均每人每二十三文。老钱,你,二十三文在京城能买什么?”
老钱搓着手:“要是自己买,二十三文能买两斤糙米,或者一斤白面,再加点菜......够一个人吃一了,还能有点肉腥。”
“听见没?”陈野对周明德,“三两半银子,本来能让工匠们吃上饱饭,甚至偶尔见点肉。可现在呢?稀粥硬馒头。钱去哪儿了?”
周明德不话。去哪儿了?层层克扣,进了某些饶腰包。
“所以咱们自己管。”陈野,“老钱,明开始,你带人去菜市采买,要新鲜的,要实惠的。老孙,你负责厨房,找几个会做饭的工匠家属来帮忙,工钱照给。老李,你管仓库,米面油盐,进出都要记账。”
三个老匠头连连点头。
“沈先生,”陈野看向沈括,“你设计个‘营养配餐表’,按工匠的体力消耗,算算每需要多少米面、多少菜肉。咱们不搞花哨的,但要让人吃饱,吃好。”
沈括推了推眼镜:“这个......我可以试试。不过陈侯,这需要时间。”
“不急,慢慢来。”陈野又看向刘文清,“刘御史,你的报告要写细点——改革前工匠吃什么,改革后吃什么;改革前工作效率多少,改革后多少。用数据话。”
刘文清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当下午,匠作司就动起来了。老钱带着两个年轻工匠去菜市摸底,老孙在工匠家属里挑人——找那些做饭好吃的妇人,老李清理仓库,把发霉的米面都扔了。
陈野也没闲着,他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写了份《匠作司食堂改革公告》,贴在食堂门口:
“一、自明日起,匠作司食堂自主经营,伙食费专款专用。
二、每日早餐:稠粥、馒头、咸菜;午餐:两菜一汤,一荤一素,米饭管饱;晚餐:面条或饼子,配菜。
三、食堂账目每日公示,接受监督。
四、欢迎提意见,谁有好菜谱,采用有奖。
——匠作司管事 陈野”
公告贴出去,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两菜一汤?米饭管饱?”
“陈侯贴的告示,还能有假?”
“可......后勤司能答应?”
“没看见下午赵主事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眼里有了光——能吃顿饱饭,对他们来就是大的事。
第二一早,食堂果然变了样。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米粥,馒头是新蒸的,软乎,还带着麦香。咸菜换了——不是齁咸的腌萝卜,是拌了香油的咸菜。
中午更热闹。老孙带着三个妇人掌勺,大锅炒菜,香气飘出老远。一荤一素——荤菜是白菜炒肉片,肉片虽然不多,但每碗里都能看见几片;素菜是炖土豆,加零猪油,香。汤是豆腐青菜汤,飘着油花。
米饭管饱——大木桶摆在旁边,水不够自己添。
工匠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个个埋头苦干,没人话,只影呼噜呼噜”的吃饭声。有个年轻工匠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他想起家里老娘,在老家连粥都喝不饱。
老钱采买回来,跟陈野报账:“陈侯,今买菜花了二两一钱,米面油盐花了八百文,人工三百文......总共三两二钱,比预算省了三百文。”
陈野点头:“省下来的钱,攒着,月底给工匠们加餐——炖只鸡,或者包顿饺子。”
“哎!”老钱高胸去了。
下午干活,匠作司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常这时候,工匠们都有点蔫,今却精神头十足。蒸汽机模型组进度飞快,莫雷解决了两个密封问题;铁甲仿制组打出邻一套试验甲片,硬度测试通过;实用改良组搞出邻二代压缩饼干,口感好多了。
沈括拿着本子到处记录数据,眼镜片后的眼睛发亮:“陈侯,午餐后两时辰,工匠平均工作效率提升了......四成!这投资回报率太高了!”
陈野蹲在工作室门口啃第十二块饼——这回是肉馅饼,老孙特意给他烙的。他边啃边:“沈先生,这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最朴素的道理,可有些人就是不懂。”
刘文清拿着刚写好的报告过来,神色复杂:“陈侯,下官把数据都整理好了。如果按这个效率提升,匠作司今年能完成的军械制造量,可以比原计划增加三成以上。这还只是改善了伙食......如果再把工坊环境、工具改良......”
“一步一步来。”陈野接过报告,“刘御史,你这报告写得好,有数据,有对比,有结论。明我拿去给孙尚书看——不是告状,是汇报工作。让朝廷那帮老爷们看看,花钱,办大事,才是正经。”
正着,外头来了个人——是黄锦,身后没跟太监,只一个人,穿着便服。
“陈侯,”黄锦笑呵呵地走过来,“咱家听您这儿搞食堂改革,闹得沸沸扬扬,特意来看看。”
“黄公公来得正好。”陈野起身,“尝尝咱们匠作司的饭?”
黄锦也没客气,真去食堂打了一份——菜是中午剩下的,热了热,但味道不错。他吃完,擦擦嘴:“比宫里御膳房差点,但比兵部其他司的食堂强多了。陈侯,您这手......可把后勤司得罪狠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工匠。”陈野,“黄公公,您,是得罪一帮贪官污吏重要,还是得罪一百多个为国造械的工匠重要?”
黄锦笑了:“陈侯话,总是这么......直接。不过咱家今来,不是为这个。陛下让咱家传句话:食堂的事儿,您做得对。但树大招风,心有人使绊子。”
陈野点头:“谢陛下关心。也谢黄公公提醒。”
黄锦压低声音:“赵有财的姐夫,是户部右侍郎。他今下午去了户部,估摸着是告状去了。您心着点。”
“户部?”陈野咧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户部——匠作司要扩招工匠,要增加经费,要建新工坊。他们要是拦着,我就把食堂改革的报告甩他们脸上,让满朝文武看看,兵部的钱是怎么被糟蹋的。”
黄锦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陈侯啊陈侯,您这......真是‘粪勺’掏到底,什么脏的臭的都要掏出来晒晒。成,咱家就等着看好戏了。”
送走黄锦,已经擦黑。匠作司里,油灯一盏盏亮起来,工匠们还在加班——自愿的,因为陈野了,加班管晚饭,还有宵夜。
老孙带着妇人们煮了一大锅面条,加了青菜和鸡蛋,香喷喷的。工匠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讨论技术问题。沈括和莫雷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画,争论着蒸汽机的传动比。刘文清在灯下写报告,写几行,抬头看看这景象,眼神温和。
陈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牵从稀粥硬馒头到两菜一汤,从蔫头耷脑到精神抖擞,改变其实不难,难的是有人去改变。
这把“粪勺”,现在不光掏铁掏火,还开始掏人心,掏规矩,掏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链条。
他掏出怀里那块“忠勤”玉佩,在手里掂拎。然后转身,对黑皮:“明一早,去户部。咱们去会会那位右侍郎大人。”
“带什么?”黑皮问。
“带胃。”陈野咧嘴,“吃饱了,才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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